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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知意垂下眼簾。
身份尊貴,果然處處便利。連“照顧”二字,都不必親自出手。
鎖鏈輕響。
她的餘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道被銀色鎖鏈拴著脖頸的身影。那人沉默地跟在慕容星宇身後,每一步都被扯得踉蹌。碎髮混著血汙遮住麵容,看不清神情。
隻有偶爾從發隙間漏出的一線目光,暗沉沉地盯著腳前三寸的地麵。
像一團被踩進泥裡、卻還在無聲燃燒的餘燼。
柳知意收回視線。
前方密林深處,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。
一道龐大的黑影從樹影間猛撲而出——是三級妖獸,鐵脊霜狼。通體銀白,脊背如鑄鐵,獠牙間垂著冰冷的涎液,一雙豎瞳死死鎖住為首的兩道身影。
那男子宇眉峰微挑,語氣平淡:“來了。”
他抬手,一柄通體幽藍的長劍自腰間滑入掌中,劍身凝著一層薄霜,靈氣凜冽。慕容微月亦同時祭出法器,一彎冰輪懸於腕側,清光流轉。
兩道身影交錯而出,與那鐵脊霜狼戰在一處。
柳知意向後退了幾步,將自己縮排一棵老雲杉的陰影裡。
那兩位金丹期仙仆並冇有跟上去。他們隻是立在戰場邊緣,氣機鎖定了那妖獸,姿態鬆弛,顯然,區區三級妖獸,還不值得他們出手。
他們的注意力,隻在主人的安危上。
至於其他……
那位被鎖鏈拴著的人,被隨意留在原地。其中一個金丹修士拽了拽鎖鏈,將他扯到樹下,便不再理會,目光重新投向戰場。
柳知意看了看那兩人,又看了看那道蜷縮在樹根處的殘破身影。
她動了。
腳步很輕,姿態隨意,像是單純想換個更舒服的觀戰位置。她從陰影邊緣踱過,不疾不徐,一步步靠近那棵雲杉。
金丹修士的目光掃過她,又移開了。
一個築基後期的粗使仆役,還是被慕容微月臨時起意撿進來的——這種小角色,隻要不搗亂、不受傷、不給主家添麻煩,誰會在意她往哪兒站?
柳知意在樹下蹲了下來。
近距離看,那人的狀態比她想象的更糟。鞭痕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衣領之下,新傷疊舊傷,有些結了痂,有些還在滲血。
靈力灼燒過的傷痕邊緣泛著焦黑,那是刻意留手、隻求折磨不求速死的痕跡。
他感覺到有人靠近,卻冇有抬頭。
亂髮垂落,遮住整張臉。隻有鎖鏈勒進皮肉處,隱隱能看到頸側的青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柳知意冇有貿然伸手觸碰。她隻是蹲在那裡,像任何一個因好奇而多看了幾眼的小仆役,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聲音開口:
“前輩如何稱呼?”
冇有迴應。
“你……是何人?”她頓了頓,“怎會淪落至此?”
依舊沉默。
那人甚至冇有動一下。若非頸側還有微弱的脈搏跳動,柳知意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具被刻意吊著命的行屍走肉。
她看著他。
看著那些新傷舊傷,看著那根隨時可以勒斷他脖頸的鎖鏈,看著他碎髮間露出的一小截眉骨——那上麵也有一道鞭痕,堪堪避過眼睛,卻將那道眉尾生生劈成了兩半。
這傷,疼嗎?
應該很疼吧。
可他冇有吭過一聲。
柳知意冇有再問。
她隻是靜靜地蹲在那裡,陪他聽完了一場遠處傳來的、屬於施暴者的戰鬥呼喝與妖獸瀕死的哀鳴。
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哼。
柳知意抬眼望去。
那鐵脊霜狼竟在被冰輪牽製之際,生生受了慕容星宇一劍,卻未退避,反而以重傷之軀猛撲向前。狼爪裹挾著殘餘的妖力,直直拍向那男子肩頭。
他側身避開了要害,袍袖卻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一直立在戰圈邊緣的兩道身影終於動了。
金丹期的威壓陡然釋放,如兩座小山轟然壓下。那鐵脊霜狼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,被其中一人隨手一掌拍飛,重重砸在樹乾上,滑落時已冇了氣息。
那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撕裂的袍袖,眉頭微皺,似有不滿。
慕容微月收了冰輪,語氣關切:“大伯可曾受傷?”
“無妨。”慕容星宇淡淡道,“一時大意。”
他抬手理了理袖口,目光掃過樹下的方向——不是看柳知意,是看那道被鎖鏈拴著的身影。
那人依舊低著頭,冇有任何反應。
那男子收回視線,彷彿剛纔那一眼隻是確認自己的物品還在原處。
“繼續。”他說。
鎖鏈再次被拖動。那人踉蹌起身,沉默地跟上。
柳知意站在原地,目送那串被血浸透又乾涸的腳印,一步一步,消失在密林更深處。
她收回目光,垂落的手指輕輕蜷緊。
她依然不知道他是誰。
但她記住了那雙眼睛。
“柳知意。”
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甜軟糯的聲音,尾音微微上揚,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子。
柳知意轉身。
慕容微月不知何時已折返回來,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處。那雙清澈如泉的眼眸正望著她,唇角彎著,看不出是喜是怒。
小姑娘冇有帶護衛,也冇有帶法器,隻是那樣靜靜地站著,雙手環抱在身前,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。
“你現在是我的貼身仙仆了,知道吧?”
她的語氣很輕,不是質問,也不是訓斥,更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。
柳知意垂眸:“是。”
“那你怎麼不跟著我?”慕容微月歪了歪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,“我去與那些妖獸打鬥的時候,你身為貼身仙仆,應該緊跟著,隨時給我幫忙纔對。”
她頓了頓,眉頭微微蹙起——不是生氣的那種蹙,更像是在……逗弄。
“我不是隨手帶了個玩意兒來玩兒的呀。”
柳知意抬起眼簾。
慕容微月正望著她,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裡,盛著一點淺淺的、饒有興致的笑意。
像在看什麼會動的新奇物件。
“是。”柳知意神色平靜,“下次會注意。”
“嗯。”慕容微月滿意地點點頭,卻冇有立刻離開。
她忽然上前一步,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近到柳知意能看清她纖長的睫毛,能聞到她衣襟上淺淡的冷梅香氣。
小姑娘微微仰起臉,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分享一個隻有兩人知道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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