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長春殿。
我早早便起了身,由小翠為我梳妝更衣。
今日是才人朝會之日,新人首次麵聖,不可有絲毫懈怠。
即便心中已有萬般籌謀,麵上卻須得低眉順眼、謹言慎行。
棲霞閣外天色未明,寒風刺骨。
我裹著披風踏上通往長春殿的青石禦道,步履緩慢而穩重。
雖是末席,亦不能輕忽半分。
後宮之中,一顰一笑皆可能成為他人心中把柄,更何況是初次亮相?
長春殿內珠簾低垂,金絲繡鳳的屏風將龍椅與眾人隔開,香氣繚繞,檀香與龍涎混雜,令人幾欲昏沉。
殿內已有不少人就位,多為年長嬪妃,或端莊持重,或嬌媚動人。
我依禮跪於末席,低首不敢抬眼。
“恭迎陛下駕到——”
隨著一聲悠長唱喏,眾人才人齊齊俯首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,彷彿擂鼓一般,在這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蕭承淵進殿了。
他身著玄色常服,未戴冠冕,卻依舊氣度非凡。
步伐沉穩,落座龍椅時竟未發出一絲聲響。
那一瞬,我彷彿又回到了前世的會議室,麵對一群精明老練的高管,壓力如山倒下,唯有冷靜應對,方能脫困。
“平身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極具威嚴。
眾才人緩緩起身,我亦隨之站起,仍舊低眉斂目,不露神色。
陸嬤嬤站在殿側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,似在觀察我是否失禮。
她昨日來送賞賜時已對我另眼相待,但那份恭敬之下,藏著的是審視與試探。
朝會開始,柳貴嬪作為此次召集主事者,端坐高位,笑意盈盈地掃視全場。
她是個極美之人,眉眼之間盡是風情,可我知道,她的笑不過是毒蛇吐信前的前奏。
“諸位新晉才人,按例自我介紹,以示誠敬。”她語氣溫柔,語氣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。
一個接一個,輪到我之前已有五位才人上前行禮發言。
她們無一例外,皆是感激皇恩浩蕩,誓願忠心侍奉之類的話語,說得動情真摯,聽得殿中眾人頻頻頷首。
輪到我了。
我緩步上前,屈膝行禮,動作標準,不快不慢。
“臣妾葉蓁,原屬教坊司舞姬,今蒙陛下恩典,入宮為才人。”
沒有多餘的感謝之詞,也沒有任何表忠之心的宣言。
殿內一時靜默,彷彿所有人都沒料到我會如此簡短。
柳貴嬪
“哦?葉才人倒是謙遜得很呢。”
我低聲道:“回貴嬪娘娘,臣妾拙於辭令,唯恐言多必失,故隻敢說該說的話。”
她輕輕一笑,不再深究。
回到末席坐下,我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。
有人暗自議論,有人竊竊私語,更有甚者投來不屑之意。
但我心中清楚,此刻沉默遠勝千言。
在這後宮,鋒芒畢露最易招禍,而低調隱忍纔是立足之道。
我隻是個出身教坊司的舞姬,若一開口便顯鋒芒,反而會引來更多忌憚與打壓。
如今這般寡言少語,反倒讓人生出幾分好奇。
果然,不多時,我便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。
那不是柳貴嬪的審視,而是來自上方龍椅之上的人。
蕭承淵。
他並未出聲,隻是靜靜看著我。
那一雙眸子幽深如潭,看不出情緒,卻讓人無法忽視。
我低頭垂手,不動聲色。
“葉才人似乎話不多?”忽然,他淡淡開口,語調平和,卻如驚雷炸響。
殿中眾人一怔,紛紛轉頭看向我。
我緩緩起身,再次叩首:“回陛下,臣妾拙於辭令。”蕭承淵端坐龍椅之上,目光如炬,似笑非笑地看著我。
他忽然開口:“葉才人似乎話不多?”
我心頭一緊,但麵上不顯分毫慌亂。
這一問來得突然,卻也在意料之中。
後宮從無閑言碎語,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放大解讀。
尤其是帝王親自發問,更是一場無聲的試探。
我緩緩起身,再次叩首,語氣平穩而恭敬:“回陛下,臣妾拙於辭令,恐擾聖聽。”
殿中氣氛驟然凝滯,彷彿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低。
我能感覺到柳貴嬪的目光在側掃過,帶著幾分探究與冷意。
她定是在想,這個新來的舞姬,到底是真笨嘴拙舌,還是另有心機?
“哦?”蕭承淵輕哼一聲,聲音不高,卻如冰刃般劃破沉默,“拙於辭令,倒也不失為一種自知之明。”
他的話語雖平靜,但我能聽出其中若有若無的諷刺意味。
那一刻,我幾乎可以確定——他對我並非毫無興趣,隻是尚在試探罷了。
柳貴嬪見狀,笑意盈盈地接話道:“才人雖美,但太過沉默,怕是不合宮規。畢竟,宮中講究的是規矩與禮數,若一味緘默,旁人還以為有心事呢。”
她這話看似溫和,實則暗藏鋒芒。
所謂“有心事”,分明是在暗示我心懷不滿或圖謀不軌。
我不卑不亢,抬頭望了一眼柳貴嬪,眼神平靜如水:“臣妾謹記宮規,不敢逾矩。言語多寡,全憑場合與身份所限,不敢妄自揣度陛下心意。”
此話一出,殿中不少人有人驚訝於我的膽量,也有人露出不屑。
但我心裏清楚,在這等場合,若是退縮低頭,隻會讓人愈發輕視。
蕭承淵聞言,嘴角微揚,目光深了幾分,卻未再追問。
朝會結束前,他隻淡淡說了句:“退下吧。”便起身離席,留下幾位重臣議事。
陸嬤嬤走至我身旁,低聲傳話:“陛下口諭:明日辰時,來禦花園賞梅。”
我心中一震,表麵上卻依舊平靜,躬身謝恩:“臣妾遵旨。”
直到踏出長春殿,我才真正鬆了口氣。
寒風撲麵而來,吹得臉頰生疼,我望著遠方朱牆琉璃瓦,在心底默默唸道:
“這場戲,我才剛開始演。”
夜色漸沉,棲霞閣內燭火搖曳,我坐在窗前,手中摩挲著一隻素白玉簪。
那是入宮前,教坊司一位老嬤嬤贈予我的禮物,說是舊主遺物,可避邪護身。
小翠在一旁輕聲道:“姑娘,陛下召您去賞梅……會不會是有別的意思?”
我抬眼看向她,那雙眸子中滿是擔憂。
我輕笑一聲:“你擔心什麽?既然進了宮,該來的總會來。躲是躲不過的。”
她咬唇猶豫片刻,終究沒再說什麽,隻是默默地為我添了件披風。
我望向窗外的月色,心中思緒翻湧。
明日的赴約,是我真正踏入權力漩渦的第一步。
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,究竟是真心欣賞我的低調謹慎,還是想借機試我深淺?
亦或是……別有用意?
無論如何,我已無路可退。
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裏,每一個微笑都可能是陷阱,每一次沉默都可能是算計。
唯有步步為營,方能在這場棋局中活下去。
而且,我還想贏。
(次日辰時,葉蓁準時抵達禦花園。
她特意選了一件淡青色羅裙,既不張揚也不失體麵。
小翠擔憂地叮囑:“陛下若問起……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