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霞閣的夜,格外寂靜。
我站在屋內,看著陸嬤嬤離去的方向,直到那抹暗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小徑盡頭,才緩緩收回視線。
手指輕輕拂過袖口殘留的繡線紋路,心中思緒翻湧不止。
偏僻、冷清、陳舊——這絕非一個新晉才人應有的待遇。
大周後宮規矩森嚴,即便是最末等的答應,也會安排在東六宮或西六宮的側殿,而我才人之位雖低,卻是由陛下親封。
如今卻被安置在這幾乎荒廢的棲霞閣,其中意味,耐人尋味。
我緩步走入閣中,目光掃過屋內的每一處細節。
窗欞斑駁,門扉吱呀作響,連地磚都有些翹起。
案幾上的塵灰未淨,顯然是許久未曾有人清掃。
但真正引起我注意的,是床榻角落的一處異常痕跡。
我走近幾步,蹲下身,指尖輕輕撥開褥子一角。
一截斷簪赫然露出半截身子,銀質黯淡,樣式古樸,不似宮中新製。
我心頭一沉。
宮中嬪妃所用首飾皆有規製,不得私藏違製之物。
這斷簪既不在禮單之中,又出現在如此隱秘之處,唯一的解釋便是——這屋子,曾經住過人。
而且,那個人離開得並不久,甚至……可能並未真正離開。
我站起身,心跳微微加快。
這並非巧合,而是有意為之。
正思索間,門外傳來一聲輕叩。
“才人,奴婢奉命前來伺候。”
聲音是個年輕的女子,語氣恭敬卻不卑微,透著一絲試探。
我走到門前,緩緩開啟。
來者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宮女,年紀不過十五六歲,麵容普通,眉眼間卻藏著幾分機敏。
她見我開門,忙福了福身:“奴婢小翠,原在尚宮局當差,今日特調來棲霞閣伺候才人。”
我目光微斂,臉上卻依舊帶著淡淡笑意:“辛苦你了。”
她跟著我進了屋,四下張望了一圈,”
我不動聲色道:“宮中規矩,初入掖庭,自當從簡。”
她點點頭,忽然笑道:“才人莫怪,奴婢多嘴問一句,聽說您從前是在教坊司?”
我心中警鈴再響。
這是個試探。
宮中調來的侍女,第一句話不是請安,而是打聽我的過往,太過反常。
我麵上仍舊平靜如常,隻是眼神微微眯起:“嗯,是有些傳言。”
她似乎還不甘心,繼續道:“都說教坊司的舞姬都是美人胚子,才人既是行首,想必更是豔壓群芳吧?”
我輕笑一聲,端起茶盞啜了一口,掩住眼底的戒備:“傳言而已。我在教坊司,不過是跳跳舞、唱唱歌,哪敢與宮中貴人們相比。”
她咬唇一笑,似是不甘心般又問道:“那才人可會跳《霓裳羽衣》?奴婢聽聞此舞華美絕倫,隻有行首才能跳呢。”
我終於察覺出不對勁來了。
一個普通的粗使宮女,不該對教坊司如此瞭解,更不該如此頻繁打探我的身份背景。
我放下茶盞,神色溫和卻堅定:“我近日身體不適,怕是不能多談這些。你先下去歇著吧,明日再來。”
她臉色微變,但終究沒再多說什麽,低頭退了出去。
我站在原地,聽著腳步聲遠去,這才緩緩鬆了口氣。
棲霞閣的夜風透過破舊的窗欞吹進來,帶著幾分涼意。
我走到床邊,將枕頭下的玉佩悄悄取出,放到了案幾上。
這是我母親留給我唯一的信物,也是我穿越以來唯一能證明我曾屬於現代的東西。
我將它藏好,然後重新躺回床上,閉上眼睛。
今晚的事,讓我更加確信——
這座棲霞閣,絕不簡單。
而這宮裏,也沒有誰會無緣無故地對我表現出興趣。
無論是那個刻意出現的帝王,還是這個突如其來的“侍女”。
我握緊拳頭,心中暗暗發誓:
葉蓁,你已不再是那個隻能靠舞姿求生的舞姬。
既然他們想看我如何應對,那我便讓他們看看——
一個沒有金手指的女人,在這深宮之中,也能活得風生水起。
子時,棲霞閣外寒風呼嘯,我正躺在床上,閉目養神。
忽然,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窗外傳來,細碎而遲疑,彷彿怕驚動屋內的人。
我心中一緊,緩緩將眼皮睜開一條縫,但沒有絲毫動作,隻是悄悄將呼吸放得更深更緩,偽裝出熟睡的樣子。
那腳步聲繞著窗邊轉了一圈,似是在試探什麽,然後又悄然退去,直至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我不敢立刻睜眼,等了片刻,確認那人已經離開,才緩緩坐起身來,心跳微微加快。
這屋子,果然有人監視。
我低頭看向枕頭底下,那裏藏著的玉佩,是我穿越後唯一能證明“蘇晚”存在的信物。
如果對方是衝著它來的,那這個人背後一定另有其人。
我咬了咬牙,伸手將玉佩取出,小心地藏進了袖中衣夾層裏,再把枕下的空位用一把木梳替代——若是那人再來翻找,至少不會立刻發現真正的秘密。
做完這一切,我才重新躺下,可再也無法入睡。
一夜輾轉反側,直到天色微明,才迷迷糊糊合了會兒眼。
第二日午時,我正坐在案前翻閱宮規禮製,小翠在外間灑掃,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,還有一名太監高聲唱喏: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我猛地站起身,還未及整理衣裙,便見一道玄色身影已站在門口。
蕭承淵。
他穿著一襲深色常服,腰間金帶垂落,神色淡然,目光卻在我臉上停留片刻,似乎在審視什麽。
我連忙屈膝行禮:“臣妾參見陛下。”
他微微頷首,並未叫我起身,而是抬步走進屋內,四下打量一圈,眉頭微皺。
“這屋子……太寒酸。”
他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我心中一震,低頭不語。
他揮手示意身後太監:“送去錦褥、炭火,再添兩盞暖爐。朕不能讓新晉才人凍壞了身子。”
太監應聲而去,動作迅速。
這不是恩寵,這是訊號。
帝王親自上門檢視一個才人的寢殿,並且當眾斥責其簡陋,無疑是向所有人宣告:他對這個女人,有特別的興趣。
而這,恰恰是最危險的事。
陸嬤嬤很快便趕來了。
她原以為我隻是個出身教坊司的舞姬,地位卑微,安置在棲霞閣也算合理。
如今一看,竟是皇帝親自過問,臉色頓時變了。
她帶來兩名宮女,捧著補品與衣物,恭恭敬敬地鋪展開來。
“才人,這些都是尚儀局剛送來的賞賜,請您收下。”她聲音恭敬,眼中卻藏著複雜。
我接過那些物品,一一謝恩,麵上不動聲色。
可我知道,從此以後,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更多雙眼睛盯著。
這一舉動,不是寵愛,而是試探;不是恩典,而是權謀。
待陸嬤嬤離去,我站在窗前,望著遠處飛雪紛揚,雪花落在枯枝上,像極了前世冬日清晨的北京。
我低聲喃喃:“這一局棋,我已經落子了。”
屋內靜得出奇,隻有炭火漸漸升起的溫暖,在寒冷中緩緩蔓延開來。
而我不知道的是,這場大戲,才剛剛拉開帷幕。
三日後,長春殿即將舉行每月一次的才人朝會。
新人將首次正式麵聖,跪拜於殿前。
而我,也將第一次,以才人之姿,站在所有人的視線中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