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剛過,我便到了禦花園。
梅花開得正好,枝頭雪白點點,在清晨的寒意中透出一股清冷的香。
小翠一路跟著,臨走前還拉著我的袖子叮囑:“姑娘小心些……陛下心眼多。”我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,道:“我知道。”
穿過迴廊時,腳步放緩了些,耳聽風拂梅枝沙沙作響,心卻已提到了嗓子眼。
前方白梅掩映處,一道玄色身影立於花下,衣袂翻飛,如墨雲垂地。
是蕭承淵。
他背對著我,正低頭輕撫一枝盛開的白梅,指節分明,動作緩慢而專注,彷彿在看什麽稀世珍寶。
我心中微怔,隨即低眉斂目,緩步上前,跪地行禮:“臣妾葉蓁,參見陛下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他的聲音不疾不徐,聽不出情緒。
我起身站定,雙手交疊於腰前,餘光掃過他側臉——輪廓分明,眉宇間卻似藏著一絲倦意。
這一瞬間,我忽然意識到,眼前的皇帝,並非高高在上、遙不可及的神明,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有情緒,有疲憊,也有欲言又止的心事。
“你來遲了。”他忽然開口,語氣平淡。
我心裏一緊,麵上卻不顯:“回陛下,臣妾不敢怠慢,隻是晨起時天寒路滑,怕失儀於聖前,故走得稍緩些。”
他微微一笑,笑意卻不達眼底:“倒是個懂得進退的人。”
我垂首默然。
他今日召我來此,既未帶太監宮女,也未設宴擺席,隻我一人,這等私密場合,尋常妃嬪都未必能有此殊榮。
可越是如此,越讓我警覺。
“你可知朕為何獨召你來?”他忽然轉頭看向我,目光幽深。
我心頭一跳,麵上卻依舊平靜:“臣妾愚鈍,不敢妄猜聖意。”
他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落在我發髻間的素白玉簪上,似乎有些出神。
那玉簪是教坊司一位嬤嬤所贈,說是舊主遺物,我一直隨身戴著,原以為無人注意,如今卻被他盯上了。
“朕隻是好奇,一個教坊司出身的舞姬,怎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脫穎而出。”
我心頭一震,隨即低下眼簾,語氣恭敬而不卑:“回陛下,臣妾不過依命行事,獻舞而已。若說‘脫穎而出’,不過是陛下厚愛,才得以暫得注目。”
他笑了笑,笑意裏多了幾分探究:“你說自己‘依命行事’,可那一舞,卻讓朕至今難忘。不是技藝之妙,而是你的神情——不卑不亢,不驚不懼,像是早已預知一切。”
我心頭微顫,卻仍穩住神色:“陛下謬讚了。臣妾隻是明白,舞者當以舞技服人,而非姿態討喜。若因畏懼而怯場,反倒失了舞魂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摺下一枝梅花,遞到我麵前:“這花,你喜歡嗎?”
我望著那枝白梅,花瓣瑩潤,蕊心淡黃,清冷中透著幾分倔強。
我接過花枝,指尖觸到冰涼的枝幹,心中卻泛起一絲波瀾。
“喜歡。”我輕聲道,“它不爭春,卻自成景。”
我低聲道:“臣妾不敢欺瞞陛下,也不敢違心恭維。在這宮中,若連一句話都要思前想後,那活著還有什麽滋味?”
他看了我許久,忽然道:“你這話,聽著不像宮中女子該說的話。”
“臣妾從不學那些虛情假意的話。”我抬眸,與他對視,“若陛下不喜歡,臣妾以後不說便是。”
他唇角微揚,卻沒再說話,而是轉身朝梅林深處走去,腳步緩慢,似在思索什麽。
我也緩步跟上,心卻漸漸沉了下來。
今日這場賞梅,看似閑適,實則步步殺機。
他並未問及舞技,反而頻頻試探我的言語與性情,可見對我早有關注,甚至……有意試探。
走到一處空亭前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問我:“你覺得,這宮中的女人,最該有的是什麽?”
我心頭一凜,略一思索,答道:“忠貞,智慧,還有……自保之力。”
他挑眉:“自保之力?”
“是。”我語氣堅定,“這後宮,看似錦繡繁華,實則步步為營。若無自保之力,即便得寵一時,也不過是鏡花水月,終將化為烏有。”
他笑了,這次是真心的笑意:“你果然與眾不同。”
我低頭,掩飾住眼底的一抹鋒芒。
“陛下所見之舞,是臣妾用命拚來的。若無幾分膽魄,怕是連站都站不穩。”我垂眸,語氣平靜:“陛下所見之舞,是臣妾用命拚來的。若無幾分膽魄,怕是連站都站不穩。”
說這話時,我並未抬眼去看他。
但我知道,他一定在看著我,目光如針,刺入後背。
我不是第一次被人試探,也不是第一次站在風口浪尖之上。
從前在教坊司,多少人想踩我一腳,隻為看我跌落神壇;如今進了宮,更是一步一陷阱,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。
“用命拚來?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似笑非笑,“你倒是個有意思的人。”
我沒有接話,隻是靜靜站著,任寒風吹起衣袂,心中卻在飛快思索:他為何獨召我來此?
又為何問這些看似無關緊要、實則步步緊扣的問題?
或許,他早已聽聞些風聲。
關於那夜的《霓裳羽衣》,關於我在眾目睽睽之下驚豔全場,甚至——關於我從教坊司一路走到今日的手段與心機。
“你可曾後悔?”他忽然開口。
我怔了一下,抬眸看他。
“後悔什麽?”
“後悔進宮。”他轉身麵對我,雙手負於身後,神情淡然,卻透著一股壓迫感,“你本可以繼續跳你的舞,不受拘束,不涉紛爭。”
我笑了,輕聲道:“可人生哪有真正的自由?不過是換個地方掙紮罷了。”
良久,他忽然折下一枝梅花,遞至我麵前。
“此花雖美,卻需經霜雪方能綻放。”
我接過,指尖觸到冰涼的枝幹,花瓣輕輕顫動,像極了此刻的心緒。
“謝陛下賞賜。”我低聲道,麵上恭敬,心底卻已明瞭幾分。
這不是恩寵,是警告;不是寵愛,是試探。
這朵梅,是他給我劃下的界限,也是他設下的一道坎。
我要麽踏過去,要麽被碾碎在腳下。
我抬頭望向他,正迎上他略帶審視的目光。
“葉蓁,朕對你……頗有興趣。”他淡淡開口,語調平緩,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,“但朕也最忌諱虛偽之人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我低頭應聲,聲音柔和卻不卑微,“所以從不裝作自己不是的樣子。”
他微微一笑,笑意依舊冷淡:“很好。”
我們之間,彷彿達成某種默契。
又彷彿,隻是各自藏起了更深的試探。
離開禦園時,天色漸晚,暮色染紅了半邊天空。
我緩步走在回棲霞閣的路上,腳步沉穩,心中卻翻湧不止。
小翠早就在門口候著,見我回來,忙迎上來扶住我的手臂:“姑娘,怎麽樣?陛下有沒有為難你?”
我搖搖頭,輕聲道:“沒事。”
她鬆了口氣,卻又忍不住皺眉:“可我聽說,今兒個陛下隻叫了您一個人去賞梅……這事,怕是沒那麽簡單。”
我笑了笑,沒有解釋。
有些事,說出來反而容易誤讀。而有些路,必須自己走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對她說,“今晚我想一個人靜一靜。”
回到房中,我坐在窗前,手中把玩著那枝梅花。
花瓣已有些許凋零,卻仍倔強地立在枝頭,不肯墜落。
我望著它出神,耳邊似乎還回響著他說的話:
是啊,這一局棋,我才剛剛看清規則。
而我,已經無退路可言。
夜幕降臨,我熄了燈,靠在榻上閉目養神。
窗外月光清冷,映得屋內一片銀白。
就在我快要入睡之際,外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是太監還是宮女?我眯起眼,屏息聽著。
片刻後,門被輕輕叩響。
“娘娘,屬下奉命前來,將明日安排告知您。”門外的聲音壓得很低,是孫婉儀,尚儀局新派來的女官。
我坐起身,披上外衫,緩緩走向門口。
“進來吧。”
門開,孫婉儀提著燈籠走進來,神色恭敬,目光掃過屋內一圈後,才緩緩開口:“明日辰時三刻,尚儀局將在東華殿舉行新晉才人禮儀訓誡,娘娘須準時到場。”
我點頭應下,她卻未立刻離開,而是多看了我一眼,似有深意。
“娘娘初入宮闈,切記謹言慎行,莫要引人注目。”
我說:“多謝提醒。”
她點點頭,告退離去。
我站在原地,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頭忽生一絲異樣。
明日的禮儀訓誡,究竟是例行之舉,還是另有深意?
我輕輕合上門,回頭望向桌上那枝梅花。
夜風拂過窗欞,吹動花瓣輕輕飄落。
我低聲自語:“這一局棋,我才剛剛看清規則。”
而明天,纔是真正較量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