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未亮,教坊司的庭院便已落滿晨露。
我倚在窗邊,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。
昨夜幾乎未眠,腦中反複回想著那道朱紅宮牆後可能發生的一切。
皇宮,不是一場表演的終點,而是一場更大戲的開場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小翠推門而入,眼眶通紅,手裏抱著一套嶄新的才人禮服,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霜。
“小姐……他們來了。”
我起身,看著銅鏡中的自己。
昨晚那封燙金聖旨仍靜靜地躺在案上,彷彿一柄懸在頭頂的劍,鋒利而不容忽視。
“別怕。”我輕聲道,語氣比我想象得還要平穩,“我會沒事。”
話音剛落,外頭便傳來低階宦官尖細的聲音: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,賜葉蓁才人位,即日入宮。”
聖旨落下時,教坊司眾人皆低頭跪迎,唯獨我沒有立即下跪。
那一刻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李懷瑾站在人群後方,神情沉靜,卻在我對視的那一瞬,輕輕點頭。
他今日特意前來,手中捧著一套素雅的才人禮服,不同於尋常繡金描鳳的華貴,這一套是月白色底紋,僅以淡青絲線勾出幾枝寒梅,清冷孤高,如雪中初綻。
“這是宮裏新製的才人常服。”他將衣裳遞到我麵前,聲音壓得很低,“你若能在宮中活過三個月,便真有資格站穩腳跟。”
我接過衣服,指尖觸到布料的一刹那,心中微微一顫。
這不僅是一件衣裳,更是一種身份的枷鎖與通行證。
“多謝大人。”我行了一禮,語氣不卑不亢,“若有需要,我會記得您今日之言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隻是歎息一聲,轉身離去。
屋內隻剩下我和小翠。
她哽咽著為我整理衣衫,手有些抖,眼淚卻始終沒有落下。
“小姐,奴婢會等你回來。”她低聲說,“我一定會好好守住您的東西,等著您平安歸來。”
我笑了笑,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痕。
“你先回去吧,從今往後,不必再守著我了。”
“不行!”她倔強地搖頭,“小姐去哪兒,我就去哪兒!就算進不了宮,我也要在外頭等您!”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澀。
這一刻,我才真正意識到——我將徹底離開這裏。
這座曾讓我受盡屈辱、也讓我學會生存的教坊司,終於不再是我的歸屬。
可前方等待我的,究竟是榮寵,還是深淵?
馬車緩緩駛出教坊司大門,穿過長街時,天邊泛起魚肚白,薄霧未散。
我靠在車廂一角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花。
窗外的景緻逐漸陌生起來,熟悉的煙火氣被冰冷的宮牆取代,連風都變得肅殺。
一路沉默,直到東六宮出現在視野之中。
冷清的宮門前,我下了馬車,腳步剛踏上青磚地麵,便聽見身後宦官催促:“快些走,陛下還在等著。”
我抬頭望向宮門,那一瞬間,心頭莫名一緊。
這不是榮耀的入口,而是命運真正的轉折點。
正要邁步前行,忽聽得不遠處一座荒廢偏殿中,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哭泣聲。
那聲音斷斷續續,像是女子壓抑的嗚咽,在清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我不由自主停下腳步。
“那是誰?”我問。
身旁宦官臉色微變,立刻厲聲道:“那是廢妃舊居,莫非才人還打算進去探個究竟?”
我收回目光,輕輕一笑,沒再多問。
但那哭聲,卻在我的耳邊久久不散。
也許,這隻是宮中某個失勢嬪妃的餘音。
又或許,是我未來命運的某種預兆。
我不知道。
但我清楚,從此刻開始,每一步都要走得比從前更加謹慎。
因為這一次,我不再是那個隻靠舞技求生的舞姬。
我是——大周朝乾元帝親封的新晉才人,葉蓁。
馬車緩緩停下,我下了車,腳踩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回響。
晨霧未散,東六宮的屋簷下垂著一層薄霜,冷意滲進衣衫,讓人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。
“才人,請隨奴婢來。”宦官尖細的聲音在耳畔響起,語氣裏聽不出喜怒。
我點了點頭,邁步跟上。
腳步穿過鳳儀門,宮牆高聳,兩側廊道幽深,彷彿能吞噬人的氣息。
這裏的寂靜與教坊司截然不同——那裏是熱鬧背後的險惡,而這裏,是無聲中的肅殺。
剛踏入內庭,忽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,如寒潭水波般靜謐,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。
我心頭一跳,下意識抬頭望去,果然看見側殿簷下站著一人。
玄色龍袍,金線繡龍,衣袂翻飛間盡顯帝王氣度。
他並未言語,隻是靜靜望著我,目光深沉如夜,像是要看穿我的皮囊,直抵內心最深處的秘密。
我立刻低頭,屈膝行禮:“臣妾葉蓁,叩謝陛下恩典。”
聲音不大,卻足夠清晰。
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頭頂停留了幾息,然後緩緩移開。
“起來吧。”
那一聲低沉嗓音落下,我的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為畏懼,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熟悉感——彷彿他在審視一個對手,而非一個剛剛入宮的才人。
他果真來了,不是巧合,而是有意為之。
我知道自己必須謹慎再謹慎。
在這座宮中,每一個眼神、每一句話都可能是試探。
更何況,這是第一次與他正麵相見。
“臣妾初入宮闈,尚不知規矩,還望陛下指點。”我低聲道,語氣謙恭而不卑微,像極了職場中麵對上司時應有的姿態——既不失體麵,也不顯鋒芒。
他沒有回答,隻淡淡掃了我一眼,便轉身離去,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,如同從未出現過。
那股壓迫感也隨之散去,可我卻感覺背脊更緊了些。
宦官輕咳一聲,提醒似的看了我一眼:“才人,陛下已走遠,我們還需趕往掖庭局登記名冊。”
我點頭應下,跟隨他繼續前行。
方纔那短暫的一眼,已讓我明白不少事。
他不是偶然出現,而是特意來見我一麵。
或許,他已經聽說過我在教坊司的表現?
又或者,他隻是習慣性地試探每一個新晉妃嬪?
不管出於何種原因,我心中已警鈴大作。
他不是普通的帝王,而是一個深諳人心的掌權者。
接下來的路走得格外漫長。
沿途偶爾有宮女低聲交談,也有太監抱著文書匆匆而過。
他們的眼神或好奇、或冷漠、或探究,但我都一一避開,不多看一眼。
我清楚,從這一刻起,我已不再是那個隻需跳舞求生的舞姬,而是身陷棋局的棋子之一。
稍有不慎,便會滿盤皆輸。
直到抵達掖庭局外,宦官才停下行色,喚來一位年長的嬤嬤。
“這位是陸嬤嬤,專管新晉嬪妃安頓事宜。”宦官介紹道。
陸嬤嬤上下打量我一番,神色平淡:“請才人隨老奴來。”
我微微頷首,隨她踏上另一條小徑。
這一路越走越偏僻,四周逐漸沒了行人,連宮燈也稀疏起來。
我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環境,心中隱隱有些不安。
這地方……似乎離主宮區越來越遠。
終於,在一座孤零零的小閣前停下。
陸嬤嬤回頭看了我一眼,語氣平靜得幾近冷漠:
“棲霞閣到了。”
我抬眼望去,隻見閣樓低矮,朱漆斑駁,門前雜草叢生,顯然許久無人修葺。
屋內陳設更是簡陋,連最基本的熏香都沒備齊,甚至連個暖爐都沒有。
我眉頭微蹙,卻未多言。
她看著我,緩緩開口:“才人身份雖貴,但初入宮闈,需從簡做起。棲霞閣雖偏遠,但也清淨。”
我輕輕一笑:“多謝嬤嬤安排。”
待她離去後,我站在閣門口,迎著風,沉默良久。
棲霞閣……偏僻冷清,遠離主宮,的確是個容易被遺忘的地方。
可我不信,這隻是簡單的安排。
這座宮中,沒有無緣無故的冷落,也沒有隨隨便便的恩寵。
我低頭看著手中尚未褪去的禮服袖口,指尖緩緩收緊。
棲霞閣,是我命運的另一個起點。
也是我真正走進這場權力遊戲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