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教坊司的簷角剛染上第一縷晨光,我正對著銅鏡整理舞衣。
昨夜那場偶遇仍縈繞在心頭,像是一個無聲的驚雷,轟隆隆地滾過腦海,卻又遲遲未落。
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還未等我起身,小翠已衝進房來,臉色煞白:“小姐!皇上……皇上召您入宮覲見!”
我手中的梳子一頓,指尖微微一顫,卻很快穩住心神。
“是聖旨?”我問,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。
“是黃絹詔令!”小翠急得眼圈都紅了,“怎麽辦?這會不會是禍不是福啊?陛下昨夜在禦花園看到你跳舞,今日就突然召見……”
我放下梳子,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開得正好桃花。
“無非是一場麵試罷了。”我輕聲道,嘴角微揚,掩飾內心的波瀾。
麵試這個詞,在這個世界或許聽不懂,但道理是通的——職場如戰場,每一次升遷、每一次被領導點名,都是機會與危機並存。
我蘇晚在現代摸爬滾打多年,靠的就是冷靜判斷與臨場應對。
如今雖換了身份,換了朝代,可這份本領,依舊是我最鋒利的武器。
宦官已經站在門外等候,一身朱紅袍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。
我換上最端莊的素色廣袖長裙,佩上一枚玉墜,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信物。
即便身處異世,我也從未摘下它。
今早出門時,手指不自覺地撫過玉墜表麵溫潤的紋路,像是得到了某種慰藉。
穿過重重宮門,我跟隨宦官步入皇宮深處。
每一步都走得謹慎而從容。
我觀察著沿途的佈局與守衛位置,心中默默記下路徑。
若有機會能自由出入此地,這些細節都將派上用場。
我們一路行至禦花園,陽光透過花影灑落在石徑上,斑駁陸離。
遠處亭台樓閣錯落有致,流水潺潺,鳥鳴清脆,宛如人間仙境。
可我知道,這裏是最危險的地方之一。
皇帝正在亭中坐著,手中執卷,目光卻不時掃向我來的方向。
他身著便服,腰間佩劍未出鞘,整個人看似隨意,實則氣場逼人。
那種壓迫感,如同無形的繩索,一圈圈纏繞在我心頭。
我緩步上前,跪地叩首:“臣妾葉蓁,參見陛下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。
我緩緩起身,垂眸斂眉,不敢直視龍顏。
可餘光中,我還是瞥見了他的神情——平靜,甚至有些興致盎然。
“昨夜舞技出眾,朕聽聞你是教坊司出身?”他隨口問道,語氣淡然,彷彿隻是閑談。
我心中一凜,知道這纔是真正的開始。
“回陛下,臣妾出身卑微,確為教坊司舞姬,蒙陛下厚愛得以獻舞,已是萬幸。”我答得謙卑卻不卑微,既表感恩,又不失尊嚴。
他微微頷首,似是對我的回答頗為滿意,隨後又道:“那支《霓裳羽衣舞》,你在教坊司練了多久?”
“自十歲入教坊司起,每日晨起練功,至今已有八年。”我答得毫不猶豫。
其實,這支舞是在現代看過無數次的複刻版本,穿越後我才真正學全。
但在他麵前,不能露出絲毫破綻。
“八年……”他輕輕重複了一遍,忽然抬眸看向我,“那你可知,昨日舞至**處,你的裙擺裂了?”
我心中一跳,臉上卻依舊鎮定:“回陛下,當時確實察覺到裙邊撕裂,但舞者當以舞技為重,一時瑕疵不足以亂心。”
他聽了,竟笑了。
“哦?這麽說,你倒是有幾分定力。”
我低頭道:“陛下謬讚,臣妾不過是盡力而為罷了。”
“你為何能在裙裂之時不亂?”他忽然追問,聲音低沉了幾分,像一把軟刀子,悄悄抵上咽喉。
我深吸一口氣,抬頭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堅定:“舞者一生都在破綻中尋找完美,臣妾隻是盡力而已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將手中書卷合上,輕輕放在石桌上。
“很好。”他說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。
我不敢放鬆,隻靜靜站著,等待下一步的指示。
他又看了我一眼,忽然道:“你先退下吧。”
我躬身施禮,緩緩退出亭子。
走出禦花園時,才發現掌心早已沁出一層薄汗。
這一番對答,雖短,卻句句藏鋒。
皇帝沒有直接表態,也沒有明確賞罰,卻在試探中不斷深入。
他問的每一個問題,都不是表麵上那麽簡單。
而我,也終於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從這一刻起,我的命運,不再隻是教坊司的一名舞姬,而是正式踏入了這場權力的遊戲之中。
但我不會輸。
因為我比他們更懂人心,更知進退。
我葉蓁,要在這深宮之中,跳出屬於自己的盛世之舞。
我緩緩退至亭外,腳步雖穩,卻仍覺後背沁出一層薄汗。
禦花園的花香本應令人沉醉,此刻卻似無形的枷鎖,纏繞得我幾乎喘不過氣。
但我知道,這場“麵試”尚未結束。
果然,還未等我走出幾步,身後便傳來皇帝低緩卻帶著試探的聲音:“你為何能在裙裂之時不亂?”
那一瞬間,彷彿有一根絲線猛地勒住了我的喉嚨。
我停住腳步,心中迅速分析著他的語氣和問題背後的意圖。
是試探,還是想借機敲打?
我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眸,目光與他相接,堅定而坦然:“舞者一生都在破綻中尋找完美,臣妾隻是盡力而已。”
我說得很輕,卻不卑不亢。
這句話,在現代職場上我聽過無數次——失敗不可怕,關鍵是如何麵對失敗。
如今換作古代語境,竟也恰如其分。
蕭承淵微微眯起眼,那雙幽深的眼眸裏像藏著千重山海,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:“朕給你一個機會,入宮做才人如何?”
我心中猛然一震,表麵卻不動聲色。
入宮做才人?
這是一步躍龍門的機會,但也意味著踏入龍潭虎穴,稍有不慎,便萬劫不複。
“臣妾願為陛下效勞。”我低頭施禮,聲音平穩如常。
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。
我當然明白,這不是單純的賞賜,而是另一次更為深層的試探。
若拒絕,便是違逆聖意;若答應,則等於一腳踏進權力的漩渦。
“很好。”他輕輕一笑,嘴角勾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,“明日辰時三刻,自有人來接你。”
我再次叩首告退,退出禦花園時,步伐依舊從容,心緒卻已翻湧不止。
剛走出宮門,李懷瑾便迎了上來。
他身為教坊司都知,向來威嚴謹慎,此刻神色卻多了幾分凝重。
“葉蓁,恭喜你。”他說,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但也請你記住,皇宮之中,步步皆棋局。”
我望著他,雖然他從不多言,但從昨日開始便暗中照拂於我,今日更是特意留在此處等我歸來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點頭,語氣堅定。
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終是沒再多說,隻輕輕歎息一聲,轉身離去。
我站在宮門前,回首望去。
那一道朱紅宮牆,映著暮色漸沉的天光,彷彿將整個世界分割成了兩半——一邊是尚能呼吸自由的塵世,一邊是步步驚心的牢籠。
我不再遲疑,抬步踏上歸途。
回到教坊司已是黃昏,夕陽將院中的桃花染成一片緋紅。
我推開廂房的門,屋內靜得出奇,隻有窗邊的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曳。
我走到案前,看著那封“才人冊封書”,指尖輕輕撫過上麵燙金的印璽。
它靜靜地躺在那裏,彷彿是一份榮耀,又像是一紙契約,悄然將我推上命運的風口浪尖。
我緩緩坐下,掌心抵在桌案上,閉了閉眼。
這一夜,註定無眠。
“這……究竟是賞賜,還是陷阱?”我低聲喃喃。
窗外風起,吹落幾片花瓣,落在紙上,像是無聲的回答。
我睜開眼,目光逐漸清明。
不管前方是荊棘密佈,還是陷阱重重,既然來了,我就不會再退縮。
因為我知道,真正的戰場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