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嶽站在指揮部裡,聽著遠處傳來的炮聲,臉色鐵青。
那炮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震得窗戶都在抖。
參謀長衝進來,聲音都在發抖:“長官,日軍已經登陸成功,正在搶攻!”
薛嶽閉上眼睛,聲音沙啞:“傳令各部,依托現有陣地,節節抵抗,遲滯敵進攻速度。南昌……不能丟。”
“軍座,軍座!”
孫繼誌揮舞著一份電報,急衝衝地跑進顧修遠的辦公室。他平時走路四平八穩,很少有這麼慌張的時候,軍裝的下擺都被風吹得飄了起來。
顧修遠正坐在桌前看檔案,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:“什麼事這麼著急?”
“是岡村寧次——”孫繼誌把電報往桌上一拍,喘著粗氣,“日軍動手了!鄱陽湖西岸,吳城方向,第116師團石原支隊在海軍艦艇掩護下強行登陸。預5師正在那邊頂著,打得挺慘。”
顧修遠放下手裡的筆,靠在椅背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他沉默了幾秒,忽然開口:“進攻南昌了?”
孫繼誌愣了一下,瞪大眼睛:“軍座真是料事如神!電報上剛說吳城那邊打起來了,您就知道是奔南昌去的?”
顧修遠翻了個白眼,沒好氣地說:“好了,彆拍馬屁了。這不是明擺著的嗎?岡村寧次對南昌可是誌在必得。武漢會戰之後,十一軍仗打得不好看,大本營那邊不滿意,他自己臉上也沒光。南昌這一仗,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。如果再作戰失利,他的仕途也就到頭了。”
孫繼誌點點頭,把電報又看了一遍,眉頭皺起來:“薛長官這一仗可不好打啊。南昌這會兒正趕著汛期,修水河漲得厲害。不過這場暴雨對雙方都是‘雙刃劍’。”
周峴白從外麵走進來,正好聽見這句話,接話道:“峴白說得有理。修水河暴漲,流速加快,日軍的坦克涉渡計劃估計要泡湯,工兵架橋作業風險極高。贛北那些土路,平時還好,一下雨就變成泥沼。日軍的戰車群要是陷進去,那就是一堆鐵疙瘩。油料消耗也會猛增,行軍速度必然驟降,說不定還得靠運輸機空投油料。”
孫繼誌點點頭:“以薛長官的能力,加上他手下那些將領,遲滯日軍應該是可以做到的。他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顧修遠搖了搖頭,臉上的表情不像他們那麼樂觀。
“情勢沒你們想的這麼簡單。”他站起來,抽出一張南昌的作戰地圖鋪在桌上,手指點在修水河的位置上。
“你們隻看到了暴雨對日軍的影響,沒看到對我們自己的影響。我方預設的塹壕、碉堡被洪水浸泡,士兵隻能退守高地,失去了依托水網節節抵抗的縱深。防線本來就是沿著河岸佈置的,河岸一淹,防線就散了。”
他看著兩人,繼續說:“而且,日軍不是吃素的。他們手裡有獨立渡河工兵聯隊,帶著專業的舟橋器材。這點水,攔不住他們。隻要他們想,就能強行架設浮橋,把重灌備送過河。”
“我最擔心的是,岡村寧次這次是孤注一擲了。他輸不起了,這種人,什麼事都乾得出來。他們手裡有特種彈,毒氣彈。我方守軍防毒麵具稀缺,戰壕裡又全是積水,毒氣一旦打過來,就會滯留在水麵上,散不掉。到時候,防線上的士兵不是被炸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”
聞言,周峴白和孫繼誌的臉色都變了。
孫繼誌低聲說:“軍座,您這分析……”
周峴白接過話:“早就聽人說過有人生而知之,今天算是見識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按照您的預測,薛長官恐怕抵抗不了多少時間。”
顧修遠點點頭:“立刻將我們的推斷發給薛司令。能提醒多少就提醒多少,總比什麼都不做強。”
孫繼誌應了一聲,轉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來,回過頭,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。
“軍座,您說薛長官要是頂不住的話……軍委會會調我們去堵搶眼嗎?”
顧修遠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胸前,嘴角扯了扯,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嗬嗬。”
孫繼誌和周峴白都看著他。
“他們倒是想。”顧修遠慢悠悠地說,“但我也有心無力。芷江到南昌,上千裡路,山路十八彎。等咱們集結完畢、開拔出發,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。到了那時候——”
他頓了頓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南昌已經丟了。”
孫繼誌和周峴白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。
顧修遠歎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:“所以啊,不是咱們不想去,是去不了。”
孫繼誌點點頭,嘴裡卻不由自主地歎了一聲:“哎——”
顧修遠抬起頭,看著他:“你哎什麼?”
孫繼誌撓撓頭,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:“軍座,我就是覺得……咱們1044軍吧,自從成立以來,打仗是咱們打,勝仗是咱們勝,可擦屁股的活兒,好像也是咱們乾。我琢磨著,咱們是不是天生就是給人擦屁股的命?”
周峴白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顧修遠也笑了,笑得直搖頭。他站起來,走到孫繼誌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:“繼誌啊,你這個覺悟,很到位。”
孫繼誌一臉無辜:“軍座,您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?”
“誇。”顧修遠一本正經地說,“絕對是誇。擦屁股這種事,一般人乾不了。得能打,得能跑,得能忍,還得能背鍋。你以為誰都能乾?你趕緊去發電報,晚了就真來不及了。”
孫繼誌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。
電報發出去的時候,已經是三月十七日的傍晚。
薛嶽收到電報,大驚失色。
顧修遠的能耐他是知道的,既然顧修遠這麼說,那肯定是有的放矢。萬一日本鬼子真的狗急跳牆使用了特種彈,那自己這次真就損失慘重,於是他立刻吩咐參謀長:“傳下去,各部隊注意防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