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後,院裏的葡萄藤爬滿了廊架,濃綠的葉子間綴著一串串青葡萄,像掛著無數顆綠瑪瑙。離夢坐在藤下的竹椅上,手裏拿著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著,看沈漠逸給葡萄藤澆水。他穿著件月白短褂,褲腳捲到膝蓋,露出的小腿上還有年輕時留下的疤痕——那是當年為了護她,被仇家的刀劃的。
“慢著點,別把根澆爛了。”離夢揚聲說,蒲扇的風拂過他的後背。
沈漠逸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:“放心,張老花農教的法子,錯不了。”他放下水壺,走到她身邊坐下,拿起她手裏的蒲扇,替她扇著風,“你身子弱,別總自己扇。”
離夢靠在竹椅上,聽著扇葉劃過空氣的輕響,忽然笑了:“還記得剛住進來那年,這葡萄藤剛栽下,你說等結了果,要給我釀葡萄酒。”
“釀了啊。”沈漠逸從廊柱後拖出個陶缸,拍了拍缸身,“去年的新酒,埋在桂花樹下,等秋涼了開封,比外麵買的甜。”他忽然壓低聲音,像說什麽秘密,“我偷偷加了些蜂蜜,你準愛喝。”
離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血糖有點高,這幾年很少碰甜的,他竟記在心裏,連釀酒都想著加蜂蜜。她伸手握住他的手,他的掌心全是汗,卻帶著踏實的溫度:“老了老了,倒學會耍花樣了。”
“對你,什麽時候都有花樣。”沈漠逸笑著回握她的手,目光落在她的發間——那支他刻的梅簪還戴著,簪頭的梅花被摩挲得發亮。
正說著,思離帶著孩子們來了。小孫女穿著件粉色的小襖裙,手裏舉著朵新開的蜀葵,撲到離夢懷裏:“太奶奶,花給你!”孩子的指甲縫裏還沾著泥土,像剛從花圃裏回來。
“這丫頭,跟你小時候一個樣。”離夢捏了捏小孫女的臉頰,轉頭對思離說,“天熱,帶孩子們去吃些酸梅湯,我讓廚房冰鎮著呢。”
思離應著,眼睛卻瞟向沈漠逸手裏的蒲扇——他扇得極慢,風全往離夢那邊送,自己的額角還在冒汗。她忽然想起小時候,也是這樣的夏天,父親坐在廊下看公文,母親坐在旁邊做針線,父親手裏的扇子,永遠是朝著母親的方向。
午後,日頭正烈,離夢在裏屋打盹,沈漠逸坐在床邊的小凳上,給她扇著風。她的呼吸很輕,眼角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,發間的梅簪隨著呼吸輕輕晃動。他伸手想替她把簪子取下,指尖剛碰到簪身,就被她攥住了手。
“別摘。”離夢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“戴著踏實。”
沈漠逸笑了,任由她攥著自己的手:“睡吧,我在這兒守著。”
離夢閉著眼,卻沒再睡著。她能感覺到他的指尖在輕輕摩挲她的手背,像在撫摸什麽稀世珍寶。她想起他們剛成親那年,她害喜得厲害,夜裏總睡不著,他也是這樣坐在床邊,給她扇風,講些軍營裏的趣事,直到她睡著。那時他年輕的臉上還有些青澀,卻已經懂得如何把她護在掌心。
傍晚,葡萄藤下的石桌上擺了晚飯。冰鎮的酸梅湯冒著白氣,清蒸鱸魚的盤子裏臥著翠綠的蔥絲,還有離夢最愛吃的涼拌馬齒莧,是沈漠逸下午在菜園裏摘的。
“嚐嚐這魚。”沈漠逸給離夢夾了塊魚肉,細心地挑去魚刺,“張廚子新學的做法,放了點紫蘇,不腥。”
離夢嚐了一口,魚肉鮮嫩,帶著淡淡的紫蘇香,果然好吃。她剛想給沈漠逸夾一塊,就見他正把盤子裏的蔥絲挑出來——他一輩子不愛吃蔥,卻總記得她愛吃,每次做魚都要多放些。
“多大歲數了,還挑食。”離夢把自己碗裏的魚肉夾給他,“快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沈漠逸乖乖張嘴接住,像個聽話的孩子。孩子們在一旁笑,思離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湯汁:“爹,您這模樣,讓阿硯看見了,準學您。”
“學就學。”沈漠逸理直氣壯,“對自己媳婦好,有什麽丟人的?”
離夢被他逗笑,眼角的淚花都笑了出來。月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灑下來,落在石桌上,像撒了把碎銀,映著滿桌的飯菜香,暖得人心頭發燙。
夜裏,孩子們睡熟後,離夢和沈漠逸坐在葡萄藤下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蟬鳴聲聲,風裏帶著葡萄的清香,和他們初遇那年的夏天很像,卻又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——那是歲月釀的酒,越陳越香。
“還記得嗎?”離夢靠在他肩上,“你第一次吻我,就是在這樣的夜裏,也是在葡萄藤下。”
沈漠逸的耳根有點紅:“記得。你當時嚇得差點咬掉我的舌頭。”
“誰讓你偷襲我。”離夢哼了聲,卻往他懷裏縮了縮,“那時候我總怕,怕這日子像偷來的,隨時會被收回去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沈漠逸緊緊抱住她,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我這輩子,就偷你一個,偷一輩子,誰也收不回去。”
離夢仰頭看他,月光下他的側臉雖有了皺紋,眼神卻依舊亮得像年輕時。她忽然想起殺手營的那個夏天,自己躲在暗處,看著別的孩子被父母接走,以為自己永遠隻能活在陰影裏。可命運多好,讓她遇見了他,像遇見了一束光,把她從黑暗裏拉出來,給了她一個家,一份安穩,一輩子的甜。
“沈漠逸,”她輕聲說,聲音裏帶著點哽咽,“我好像……越來越愛你了。”
沈漠逸低頭,吻落在她的發頂,像無數個夜晚那樣溫柔:“我也是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風,“從見你的第一眼起,就開始愛了,愛到現在,還沒夠。”
葡萄藤輕輕搖晃,葉子沙沙作響,像在應和這藏了一輩子的情話。離夢靠在他懷裏,聽著他的心跳,忽然覺得,所謂永恒,不過就是這樣——有個人,陪你看遍春去秋來,嚐遍柴米油鹽,把一句“我愛你”,從青絲說到白發,從心動說到古稀。
第二天一早,離夢在葡萄藤下發現了串熟透的紫葡萄,顆顆飽滿,像掛著的紫水晶。她摘下一顆放進嘴裏,甜汁在舌尖炸開,像沈漠逸給她的愛,濃得化不開。
沈漠逸從屋裏出來,見她吃得開心,笑著說:“等秋涼了,就用這葡萄釀酒,再放些桂花,比去年的還好喝。”
離夢點了點頭,陽光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,像撒了把金粉。她知道,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很多,有葡萄藤,有桂花酒,有身邊的人,還有說不盡的往後餘生。而他們,會像這葡萄藤一樣,把根深深紮在彼此的生命裏,一年又一年,結出最甜的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