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那天,院子裏的梧桐葉落了滿地。離夢正蹲在樹下撿葉子,想夾在書裏當書簽,沈漠逸就背著個竹簍從外麵回來,簍子裏裝著剛買的菱角,青褐色的殼上還沾著泥。
“城南老王家的菱角,說是今早剛從湖裏撈的。”他把竹簍往石桌上一放,彎腰幫她撿葉子,指尖碰在一起,像兩片相觸的落葉,“你前兒說想吃菱角羹,我讓廚房備著了。”
離夢把梧桐葉放進竹籃裏,笑了:“就你記性好。”她拿起顆菱角,殼硬得硌手,沈漠逸就接過來說:“我來剝,你別傷著指甲。”他的手指粗糙,卻靈活得很,三兩下就剝出雪白的菱角肉,遞到她嘴邊,“嚐嚐,甜不甜?”
離夢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淌在舌尖:“甜。”她看著他低頭剝菱角的樣子,陽光透過梧桐葉,在他手上投下晃動的光斑,忽然想起剛嫁過來那年,他也是這樣,幫她剝栗子,剝核桃,說“你的手是拿畫筆的,不能糙了”。
正說著,院外傳來馬車軲轆聲,思離帶著孩子們來了。小孫子穿著件寶藍色的小褂子,手裏舉著個風箏,是隻蜻蜓的樣式,翅膀上還沾著顏料,顯然是剛畫好的。“太爺爺太奶奶,你們看我的新風箏!”孩子跑得急,褂子的下擺都沾了草屑。
“慢點跑,當心摔著。”離夢起身迎上去,替他理了理衣襟,“這風箏畫得真好,比你爺爺年輕時畫的強多了。”
沈漠逸從竹簍裏拿出顆剝好的菱角,塞到孩子手裏:“那是自然,隨他太奶奶。”他年輕時畫的畫,總被離夢笑“像鬼畫符”,後來就索性不畫了,隻看她畫,看了一輩子。
思離提著個食盒走進來,裏麵是剛做好的桂花糕:“娘,您嚐嚐這個,我讓廚房加了新磨的米粉,更細膩些。”她開啟食盒,甜香漫出來,混著菱角的清甜味,像把整個秋天都裝進了盒子裏。
離夢拿起塊桂花糕,咬了一小口,軟糯香甜,眼眶忽然有點熱。那年她生思離時,產後虛弱,什麽都吃不下,沈漠逸就守在灶房,跟著張嬤嬤學做桂花糕,蒸壞了十幾籠,才做出像樣的來,燙得滿手都是泡,卻舉著蒸籠笑:“阿離,你看能吃了。”
“好吃。”離夢把剩下的半塊塞進沈漠逸手裏,“你也嚐嚐,比你當年做的強。”
沈漠逸咬了一大口,含糊著說:“還是你做的最好吃。”他年輕時總嫌她做的糕點太甜,卻每次都吃得最多,後來牙口不好了,離夢就少放些糖,他卻又唸叨“沒以前的味兒了”。
午後,孩子們在院裏放風箏,蜻蜓風箏飛得很高,翅膀在風裏扇動,像真的要飛進雲裏去。離夢坐在廊下,看沈漠逸幫著拉線,老人的背有點駝了,卻依舊站得筆直,像年輕時在邊關守著城樓的模樣。
“爹的身子骨,比去年硬朗些了。”思離走到離夢身邊,往她手裏塞了個暖手爐——雖已立秋,午後的風還是帶著點涼,“前兒太醫來看,說隻要好好休養,再活十年八年沒問題。”
離夢摸了摸暖手爐,溫熱的感覺從掌心傳到心裏:“他啊,就是閑不住。”她想起上個月,沈漠逸非要自己去給葡萄藤搭架子,結果從梯子上摔下來,磕破了膝蓋,卻瞞著她,直到夜裏疼得哼唧,才被她發現,“以後可不能讓他再折騰了。”
“誰說我折騰?”沈漠逸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,手裏還攥著風箏線,“我這是活動筋骨,你看我現在還能揹你呢。”說著就要彎腰,被離夢一把拉住:“老不正經,孩子們還在呢。”
孩子們在一旁笑作一團,阿硯拍著小手喊:“太爺爺加油!太爺爺加油!”沈漠逸被逗得哈哈大笑,笑聲震落了幾片梧桐葉,落在他的白發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
傍晚時,念安帶著妻子來了,還提著個藥箱——他如今成了太醫,每隔幾日就要來給父母診脈。他給離夢搭著脈,指尖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,神色漸漸鬆了下來:“孃的脈象比上個月平穩些,就是氣血還是虛,我再開幾副補藥,讓廚房燉著喝。”
沈漠逸湊過來問:“要不要緊?需不需要請宮裏的禦醫來看看?”
“爹放心,沒事的。”念安收起脈枕,“娘就是年紀大了,好好休養就行。倒是您,上次摔的膝蓋,還疼不疼?”
沈漠逸挺直了腰板:“早不疼了,我這身子骨,硬朗著呢。”他剛說完,就忍不住揉了揉膝蓋,被離夢瞪了一眼,趕緊把手放了下來。
晚飯時,桌上擺著菱角羹,翠綠的菱角肉浮在乳白的湯裏,撒著些桂花,香得人直流口水。離夢舀了一勺,吹涼了遞到沈漠逸嘴邊:“快嚐嚐,你最愛吃的。”
沈漠逸張嘴喝了,咂咂嘴:“還是你做的味兒最正。”他年輕時在邊關,冬天沒什麽新鮮菜,就盼著秋天的菱角,離夢知道了,每年立秋都要給他做菱角羹,一做就是幾十年,味道從未變過。
夜裏,孩子們睡熟後,離夢和沈漠逸坐在窗前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梧桐葉在風裏沙沙響,像在說悄悄話,遠處傳來幾聲蟲鳴,把秋夜襯得格外靜。
“還記得嗎?”離夢靠在沈漠逸肩上,“你第一次帶我去看秋獵,我把箭射偏了,差點射中王爺的馬,你擋在我身前,說‘是我教的不好’。”
沈漠逸笑了:“怎麽不記得?後來王爺還總拿這事打趣我,說我把個殺手教成了‘神射手’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來,“那時候我就想,不管你做錯什麽,我都替你擔著,一輩子都替你擔著。”
離夢的眼眶忽然濕了。她想起殺手營的那些年,做錯一點事就要受罰,從來沒人替她擔著,直到遇見他,才知道什麽是“被護著”。她伸手抱住他的腰,他的腰早就不如年輕時挺拔,卻依舊能給她最踏實的依靠。
“沈漠逸,”她輕聲說,聲音帶著點哽咽,“有你真好。”
“傻瓜。”沈漠逸拍著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樣,“有你纔好。”他低頭,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,帶著桂花的甜香,“等過些日子,天再涼些,我帶你去城外的溫泉山莊,那裏的溫泉能治你這老寒腿。”
離夢點了點頭,往他懷裏縮了縮。月光透過窗欞,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,像撒了把銀粉,映著滿室的藥香和桂花香,暖得像個永遠不會醒的夢。
第二天一早,離夢在梳妝台上發現支新的木簪,簪頭是片梧桐葉,是沈漠逸用院裏的梧桐枝刻的,邊緣還帶著點毛刺,卻透著溫潤的木色。她拿起簪子插在發間,對著鏡子笑了,鏡子裏的老婦人,眼角眉梢都是溫柔,像這漫過歲月的秋天,沉靜而飽滿。
沈漠逸走進來,見她戴著新簪子,忽然說:“等梧桐葉落盡了,咱們就去溫泉山莊。”
離夢轉過身,陽光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,像撒了把金粉:“好啊。”
日子就像這梧桐葉,落了又生,迴圈往複,卻總有新的期待。而他們,就守著這滿院的秋光,守著彼此,慢慢走下去,直到歲月的盡頭。葡萄藤上的紫葡萄還掛著,灶房裏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,隻要他們牽著彼此的手,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