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的時候,院角的硃砂梅落了滿地,離夢正蹲在花下撿花瓣,想曬了做香包,沈漠逸就提著個竹籃從外麵回來,籃子裏是剛買的春茶,嫩芽上還沾著露水。
“張記茶莊的新茶,說是今年第一撥采的。”他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,彎腰幫她撿花瓣,指尖碰在一起,像兩隻停在枝頭的蝴蝶,“前兒你說頭暈,喝這個能提神。”
離夢把花瓣放進竹篩裏,笑了:“就你聽得多。”她抬頭看他,陽光穿過梅樹枝,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,鬢角的白發被照得發亮,“快去燒水,我要嚐嚐這新茶。”
沈漠逸剛走進廚房,就聽見院外傳來思離的聲音,帶著點雀躍:“娘!您看誰來了!”離夢起身迎出去,見思離身後跟著個穿著青布衫的年輕人,背著個畫筒,眉眼像極了年輕時的念安。
“這是……”離夢有點恍惚,記不清是哪個孫輩的孩子。
“太奶奶,我是阿硯啊。”年輕人笑著作揖,露出兩顆小虎牙,“去年還跟您要過糖葫蘆呢。”
離夢這纔想起來,是念安的小兒子,去年跟著父母來拜年,非要纏著她講“太爺爺追太奶奶”的故事。她拉著阿硯的手往裏走,孩子的手掌熱乎乎的,像揣了個小暖爐。
“你爹呢?”離夢問。
“爹在後麵呢,說要給太爺爺帶壇新釀的米酒。”阿硯指著門外,念安正提著個陶壇走進來,鬢角也添了些白,卻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。
沈漠逸端著茶盞出來,見了念安,臉上沒什麽表情,卻往他手裏塞了杯剛沏的春茶:“嚐嚐,比去年的濃些。”
念安接過茶盞,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,忽然想起小時候,父親也是這樣,明明關心得緊,卻總裝出冷淡的樣子。他低頭喝了口茶,清苦中帶著回甘,像父親這一輩子的愛,藏得深,卻回味悠長。
午後,阿硯在院裏放風箏,風箏是隻威風的老鷹,翅尖還綴著鈴鐺,飛起來“叮鈴鈴”響。離夢坐在廊下,看沈漠逸幫著拉線,老人和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,像簷角滴落的春雨,清亮亮的。
“娘,您看爹那認真勁兒。”思離端著盤剛切好的蘋果走過來,往離夢手裏遞了一塊,“阿硯說要風箏飛得比屋頂高,爹就真站在台階上拉,生怕輸了。”
離夢咬了口蘋果,甜汁濺在嘴角:“他啊,從小就好勝。”她想起沈漠逸年輕時在演武場,為了比別人多練半個時辰,寧願餓著肚子,後來帶兵打仗,也是非要爭個第一才肯罷休,“不過對孩子,他倒總讓著。”
正說著,風箏線忽然斷了,老鷹風箏搖搖晃晃往隔壁院子飄去。阿硯急得直跺腳,沈漠逸卻拍了拍他的肩:“走,爺爺帶你去撿回來。”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,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。
離夢看著他們的背影,忽然對思離說:“你爹年輕時,也總這樣護著我。”那年她被仇家追殺,沈漠逸背著她跑了整整一夜,鞋子都跑掉了一隻,卻始終把她護在懷裏,說“有我在,別怕”。
思離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背上布滿了青筋,卻依舊溫暖:“娘,您和爹的故事,我們都記著呢。”她小時候聽乳母說,母親當年是江湖上有名的殺手,遇見父親後才收起了劍,“您不知道,京城裏多少人羨慕您和爹,說您倆是‘執手偕老’的模樣。”
離夢笑了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朵盛開的菊花:“哪有什麽模樣,不過是吵吵鬧鬧,過了一輩子。”
傍晚時,念安要帶阿硯回去,沈漠逸往他手裏塞了個布包,裏麵是新炒的花生和瓜子:“路上給孩子墊墊。”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“你娘愛吃的杏仁酥,讓廚房做了些,帶回去給她。”
念安接過布包,指尖有點發顫。他知道,父親說的“你娘”,是他早逝的母親,那個溫柔的女子,總說父親嘴硬心軟。他點了點頭:“謝謝爹。”
送走他們,離夢見沈漠逸站在門口發呆,就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:“在想什麽?”
“想當年。”沈漠逸望著遠處的晚霞,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,“那時候你總說,等有了孩子,要教他們讀書,也要教他們騎馬。”
“現在不都實現了?”離夢靠在他肩上,晚風帶著花香吹過來,“念安成了文臣,思離雖沒成江湖俠女,卻也一身正氣,不都好好的?”
沈漠逸低頭看她,月光已經爬上她的鬢角:“是好好的。”他握住她的手往屋裏走,“晚飯想吃什麽?我讓廚房做你愛吃的薺菜豆腐羹。”
“再加點蝦仁。”離夢笑著說,“你也該補補。”
廚房裏很快飄出香味。沈漠逸坐在灶前添柴,離夢站在鍋邊攪著羹湯,蒸汽騰起來,模糊了兩人的眉眼,卻掩不住眼底的笑意。這樣的場景,他們重複了幾十年,從青絲到白發,從慌張到從容,像鍋裏的羹湯,慢慢熬出了最醇厚的味道。
夜裏,離夢翻來覆去睡不著,沈漠逸就坐起來,給她講年輕時在邊關的事。他說當年駐守的城牆上,能看見最亮的星星,像她眼睛裏的光;說冬天的雪下得齊腰深,他和士兵們圍在火邊烤土豆,土豆皮焦了,裏麵卻甜得很。
“你以前總不愛說這些。”離夢枕著他的胳膊,聲音軟軟的。
“以前怕你擔心。”沈漠逸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樣,“現在老了,才知道這些日子,都是寶貝。”
離夢漸漸睡著了,呼吸均勻。沈漠逸卻沒睡,借著月光看著她的臉,她的眼角有了深深的紋路,嘴唇也不像年輕時那樣紅潤,卻依舊是他看了一輩子也看不夠的模樣。他想起第一次見她,她穿著件破舊的黑衣,眼裏全是戒備,像隻受驚的小獸,哪想到後來,會成了他一輩子的牽掛。
天快亮時,沈漠逸才輕輕躺下,把離夢往懷裏摟了摟。窗外的鳥兒開始叫了,嘰嘰喳喳的,像在催著新的一天到來。他知道,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很多,隻要他還能握著她的手,還能聽見她的呼吸,就是最好的時光。
第二天一早,離夢在梳妝台上發現支新的木簪,簪頭是朵簡單的梅花,是沈漠逸用院角的梅枝刻的,邊緣還不太光滑,卻帶著淡淡的木香。她拿起簪子插在發間,對著鏡子笑了,鏡子裏的老婦人,眼角眉梢都是溫柔,像這漫過歲月的春天,溫暖而綿長。
沈漠逸走進來,見她戴著新簪子,忽然說:“等梅花開了,咱們還去江南。”
離夢轉過身,陽光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,像撒了把碎金:“好啊。”
日子就像這院裏的花,謝了又開,周而複始,卻總有新的驚喜。而他們,就守著這滿院的煙火,守著彼此,慢慢走下去,直到歲月的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