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那天,下了今年第一場雪。離夢一早起來,就見沈漠逸站在廊下,手裏捧著個銅盆,正小心翼翼地接雪花。他的發須上落了層白,像個雪人,卻笑得像個孩子:“阿離,你看這雪多幹淨,能煮茶。”
離夢裹緊了身上的貂裘,走到他身邊:“仔細凍著。”她伸手拂去他肩頭的雪,指尖觸到他冰涼的耳尖,“煮雪茶得用新雪,等太陽出來些,雪水更清。”
沈漠逸把銅盆遞給身後的小廝,轉身握住她的手往屋裏帶:“聽你的。”他的手掌粗糙卻暖和,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裏麵,“昨兒思離讓人送了些糯米來,說要做臘八粥,你愛吃的紅豆和蓮子都備齊了。”
灶房裏早就忙開了。思離係著圍裙,正指揮下人往大鍋裏倒食材,糯米、紅豆、蓮子、桂圓……堆得像座小山。“娘,您嚐嚐這棗甜不甜?”她拿起顆蜜棗遞過來,紅彤彤的,沾著晶瑩的糖霜。
離夢咬了一口,甜汁淌在舌尖:“夠甜了,別再放糖了,當心膩著。”她看著鍋裏翻滾的粥,忽然想起剛嫁過來那年,也是臘八,她學著做臘八粥,卻把鹽當成了糖,沈漠逸喝了滿滿一碗,說“有煙火氣,香”。
“爹呢?”思離往灶膛裏添了把柴,“剛才還在這兒轉悠,說要給您剝栗子。”
話音剛落,就見沈漠逸捧著個瓷碗進來,碗裏是剝好的栗子仁,個個飽滿。“剛從地窖取的,”他把碗往離夢麵前一放,“你愛吃的遷西栗子,我讓小廝焐了半夜,好剝。”
離夢捏起一顆放進嘴裏,粉糯香甜,眼眶忽然有點熱。那年她生念安時,產後虛弱,總想吃栗子,沈漠逸就親自去山裏采,回來時鞋襪都濕透了,卻舉著滿筐的栗子笑:“夠你吃半月的。”
粥煮得差不多時,白家的哥哥們踩著雪來了。大哥白俊安披著件玄色鬥篷,手裏拄著的柺杖頭包著銅,敲在雪地上“篤篤”響:“聞著香味就來了,離夢的臘八粥,可是京城獨一份的。”
三哥白安浩更直接,搓著手就往灶房衝:“先給我盛一碗,涼了可就不好吃了。”他拿起個粗瓷碗,滿滿舀了一碗,燙得直跺腳,卻捨不得放下,“還是這個味兒,當年在破廟,你用瓦罐煮的粥,比這還香。”
離夢笑著給他遞過勺:“慢著點,鍋裏多的是。”她轉頭看沈漠逸,他正坐在桌邊,給小孫子剝栗子,孩子的小手抓著他的袖口,笑得咯咯響。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們身上,雪光映著鬢邊的白,竟比年輕時還要溫情。
午後雪停了,孩子們在院裏堆雪人。沈漠逸不知從哪兒找了頂舊氈帽,給雪人戴上,又拿了根胡蘿卜當鼻子,小孫子拍手叫好:“像爺爺!像爺爺!”
離夢站在廊下看,思離走到她身邊,輕聲說:“娘,您看爹這精神頭,哪像快七十的人?”她往沈漠逸那邊努了努嘴,“早上我來的時候,見他在書房翻舊物,把您年輕時繡的帕子都找出來了,正用熨鬥熨呢。”
離夢心裏一暖。那些帕子,有的磨破了邊,有的沾著洗不掉的墨漬,她早想扔了,沈漠逸卻寶貝得很,說“這是念想”。她忽然想起前幾日整理妝匣,翻出他當年送的那支鳳釵,斷口處被他用金絲細細纏過,像新的一樣。
“他啊,就是念舊。”離夢笑著說,眼角的皺紋裏盛著笑意。
傍晚時,雪又下了起來。沈漠逸把煮好的雪茶端到暖閣裏,茶湯清冽,飄著淡淡的梅香。離夢靠在軟榻上,手裏捧著本話本,沈漠逸就坐在她腳邊,給她暖著腳,火光映著他的側臉,溫柔得像這滿屋的茶香。
“當年在邊關,”離夢合上書,指尖劃過溫熱的茶盞,“你總說等打完仗,就帶我去看梅。”
沈漠逸往她杯裏添了點熱水:“這不是看了嗎?前兒讓人在院角種的那株硃砂梅,開得正豔。”他忽然起身,從櫃裏翻出件狐裘鬥篷,“走,帶你去瞧瞧。”
兩人走到院角,那株梅果然開得熱鬧,殷紅的花瓣裹著雪,像燃在枝頭的火。沈漠逸替離夢攏了攏鬥篷,忽然彎腰,折下一枝最豔的,插在她發間:“好看。”
離夢摸了摸發間的梅花,雪落在她的睫毛上,有點涼,心裏卻暖得很。她想起十七歲那年,也是這樣的雪天,她躲在梅樹後,看沈漠逸練劍,他轉身時,劍尖挑起一朵梅花,正好落在她發間,他說“這花配你”。
“沈漠逸,”離夢仰頭看他,雪花落在兩人的發間,像撒了把碎銀,“咱們這一輩子,值了。”
沈漠逸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,像這半生的相守:“值了。”他低頭,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,帶著雪的清冽和梅的甜香,“有你,怎麽都值。”
暖閣裏的茶還溫著,梅香順著窗縫溜進來,混著臘八粥的甜香,在這雪夜裏漫開。離夢靠在沈漠逸懷裏,聽著窗外的落雪聲,忽然覺得,最好的日子,就是這樣——有雪,有茶,有梅,有身邊的人,還有說不盡的往後餘生。
雪下了一夜,天亮時,院角的梅枝被壓彎了腰,卻依舊開得熱烈。沈漠逸早起掃雪,離夢就站在窗邊看,看他佝僂的背影在雪地裏移動,像幅緩緩展開的畫。她知道,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很多,隻要他們牽著彼此的手,就能走到地老天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