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陽節那日,京城裏飄起了細雨。離夢起得早,在灶房裏煮著茱萸酒,陶罐在火上咕嘟作響,藥香混著酒香漫出來,像極了當年她在破屋為沈漠逸療傷時的味道。
“慢著點,別燙著。”沈漠逸走進來,手裏拿著件厚披風,輕輕搭在她肩上。他的手指掠過她的脖頸,帶著清晨的涼意,“昨兒說腿疼,怎麽不多睡會兒?”
離夢掀開陶罐蓋子,用長勺攪了攪:“惦記著這酒呢。你年輕時在邊關受的寒,得用這酒好好捂捂。”她舀了勺酒,吹涼了遞到他嘴邊,“嚐嚐,今年的茱萸放得多,夠勁兒。”
沈漠逸喝了一口,辛辣的暖意從喉嚨淌到胃裏,眼眶忽然有點發熱。那年他中了敵軍的毒箭,高燒不退,離夢背著他在山裏找茱萸,腳下打滑摔進雪溝,回來時半邊身子都凍紫了,卻舉著一把帶雪的茱萸笑:“找到了,能救你了。”
“好喝。”他接過她手裏的長勺,把陶罐從火上挪開,“我來盛,你去看看孩子們醒了沒。”
離夢剛走到廊下,就見小孫子舉著支油紙傘跑過來,傘骨歪了一根,傘麵還破了個洞:“太奶奶,你看!我會打傘了!”孩子跑得急,泥水濺在她的青布裙上,像幾朵深色的花。
“慢點跑。”離夢蹲下身,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,“傘都破了,回頭讓你爺爺給你修。”
“爺爺會修傘?”小孫子瞪圓了眼睛,像聽到了什麽奇事。
思離在廊下聽見了,笑著接話:“你太爺爺啊,當年連斷了的劍都能接好,修把傘算什麽?”她走過來,手裏捧著件新做的夾襖,“娘,您試試這件,我讓繡娘在裏子縫了絨,暖和。”
離夢穿上夾襖,果然合身,袖口還繡著細小的蘭草——那是她年輕時最愛的花樣。沈漠逸端著酒罐出來,見她穿著新襖站在雨裏,忽然說:“像畫裏走出來的。”
“都老成這樣了,還畫裏呢。”離夢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快把酒分到壇子裏,等會兒哥哥們要來。”
白家的哥哥們來得熱鬧。大哥白俊安拄著雕花柺杖,被小廝扶著,手裏還提著個食盒,開啟是熱騰騰的栗子糕:“知道你愛吃這個,讓後廚新做的。”三哥白安浩則扛著個竹簍,裏麵裝著幾隻肥螃蟹,笑著嚷嚷:“今兒咱們喝著酒吃著蟹,不醉不歸!”
沈漠逸把茱萸酒倒進陶碗裏,酒液澄黃,在碗裏晃出細碎的光。離夢坐在他身邊,剝著螃蟹,蟹黃濺在指尖,他自然地遞過帕子,動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“還記得那年重陽節嗎?”大哥喝了口酒,眼睛亮起來,“你倆偷偷跑出去看花燈,被我撞見時,手裏還攥著半串糖葫蘆,你藏在他身後,臉紅得像燈籠。”
離夢的臉“騰”地紅了,往沈漠逸身後縮了縮,像當年那個怕被訓斥的小姑娘。沈漠逸卻握住她的手,對大哥揚了揚下巴:“那時候你總瞪我,現在不也盼著我們多待在一塊兒?”
“老沒正經。”大哥笑罵著,眼裏卻滿是暖意。
酒過三巡,雨漸漸停了。沈漠逸帶著小孫子去修那把破傘,祖孫倆蹲在廊下,他拿著竹篾細細地穿,孩子舉著線軸,嘴裏嘰嘰喳喳問個不停:“爺爺,你年輕時是不是很厲害?”
“嗯。”沈漠逸把穿好的傘骨固定住,聲音裏帶著點自豪,“你太奶奶當年就是被我嚇跑的,跑了三條街,最後還是被我追上了。”
“爺爺吹牛!”小孫子拍著他的胳膊,“太奶奶說你當年像隻笨鬆鼠!”
離夢在屋裏聽見了,隔著窗喊:“本來就是!”
沈漠逸抬頭看她,雨停後的陽光落在她臉上,鬢角的白發泛著銀光,卻比年輕時更動人。他忽然覺得,這輩子最得意的事,不是打了多少勝仗,不是得了多少封賞,而是當年在三條街外追上了那個跑掉的姑娘,把她牢牢地攥在了手裏。
午後,孩子們在院子裏放風箏。思離紮的風箏是隻蝴蝶,翅膀上糊著離夢年輕時的畫稿,畫的是一片盛開的芍藥。沈漠逸舉著風箏跑,離夢牽著線,風一吹,蝴蝶風箏就抖著翅膀飛起來,越飛越高,像要飛到雲裏去。
“你看,飛得多高。”離夢仰著頭,線軸在手裏轉得飛快。
沈漠逸站在她身邊,目光跟著風箏走,忽然說:“等天暖了,咱們去江南。”他從袖中摸出張紙,是張船票,邊角都磨圓了,“我前兒讓驛站訂的,坐船去,慢慢走,能看一路的風景。”
離夢接過船票,指尖撫過上麵模糊的字跡,眼眶忽然濕了。年輕時她總說想去江南看杏花,沈漠逸總說“等忙完這陣”,一等就是幾十年。如今他們都老了,卻終於能像尋常夫妻那樣,慢悠悠地去赴一場遲到的約定。
“好啊。”她把船票放進貼身的錦囊裏,裏麵還裝著當年他送的那枚缺角玉佩,“帶上你的兵書,帶上我的針線,咱們住到杏花落盡再回來。”
沈漠逸握住她的手,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,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交疊著。風箏還在天上飛,蝴蝶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,像他們這一輩子——有過風雨,有過顛簸,卻始終牽著彼此的手,沒鬆開過。
傍晚時分,離夢在燈下縫著去江南要帶的帕子,沈漠逸坐在對麵,用小刻刀修著那把破傘。燭光搖曳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幅安靜的畫。
“漠逸,”離夢忽然開口,針在布上頓了頓,“你說咱們這一輩子,是不是太普通了?”
沈漠逸放下刻刀,抬頭看她:“普通纔好。”他拿起修好的傘,傘麵補得整整齊齊,還在破洞處繡了朵小小的桂花,“你看這傘,修修補補才撐得久。日子也一樣,吵吵鬧鬧,哭哭笑笑,才叫日子。”
離夢把帕子疊好,放進包袱裏:“也是。”她看著他鬢角的白發,忽然笑了,“當年你說要護我一輩子,還真做到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漠逸把傘靠在牆角,走到她身邊,彎腰抱起她——他的力氣不如從前了,抱得有些吃力,卻走得很穩,“我說過的話,什麽時候不算數過?”
離夢靠在他懷裏,聽著他略顯急促的心跳,像聽著這半生的節拍。窗外的月光淌進來,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,像撒了把碎銀,映著滿室的茱萸酒香,暖得像個永遠不會醒的夢。
“沈漠逸,”她輕聲說,“去江南的船上,我還給你做桂花糕。”
“好啊。”他低頭,吻落在她的發頂,像年輕時無數次那樣溫柔,“我等著。”
夜色漸深,燭火慢慢弱下去,卻始終亮著,照著兩個依偎的身影,也照著他們身後那一串串寫滿“尋常”的日子——有爭吵,有牽掛,有說不完的話,還有一輩子都捂不熱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