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，離夢就被灶房的動靜吵醒了。她披衣走到窗邊，見沈漠逸正蹲在灶台前，手裏捏著個擀麵杖，笨手笨腳地擀著麵團。灶台上擺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，裏麵是昨晚剩下的桂花醬，被他用指尖蘸著往麵團上抹，弄得滿手都是金黃。
“你這是做什麽？”離夢推開門，霧氣湧進衣襟，帶著點涼。
沈漠逸手忙腳亂地把麵團往案板上摁，麵粉揚起來，沾了他一鼻尖：“給你做桂花糕。”他抬頭看她，鼻尖的白麵粉襯得眼睛格外亮，“你前兒說想吃，我問了張嬤嬤做法。”
離夢走過去，伸手替他擦掉鼻尖的麵粉，指尖觸到他粗糙的麵板——這雙手曾握過劍，簽過奏摺，也為她挑過刺，如今卻在笨拙地揉著麵團。“我來吧，”她接過擀麵杖，手腕輕轉，麵團就成了薄薄的圓片，“你火候掌握不好，別把鍋燒糊了。”
沈漠逸沒爭，就蹲在灶前添柴，火光映著他的側臉，鬢角的白發像落了層霜。“當年在破屋，”他忽然開口，火星子從灶膛裏跳出來，落在青磚上又滅了，“你總說等安定了，要天天做桂花糕給我吃。”
離夢手裏的擀麵杖頓了頓。是啊，那時她剛從殺手營逃出來，渾身是傷，沈漠逸守在她床邊，她就趴在枕頭上，掰著他的手指數往後的日子：“等我好了，給你做桂花糕、糖蒸酥酪、杏仁豆腐……”他當時笑著說“好”，眼裏的光比灶火還暖。
“這不是做了嗎？”離夢把抹好桂花醬的糕坯放進蒸籠，蒸汽騰起來，模糊了她的眉眼，“往後天天給你做，吃到你膩煩為止。”
沈漠逸從灶前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忽然從背後抱住她，下巴抵在她發頂：“不膩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點柴火的氣息，“一輩子都吃不膩。”
蒸籠裏的甜香漫出來時，念安帶著孩子們來請安了。小孫女剛學會走路，搖搖晃晃撲向離夢，手裏舉著支染紅的蘆葦：“太奶奶，花！”離夢彎腰抱起她，孩子的口水蹭在她衣襟上，像朵小小的白花。
“快來看太爺爺的‘傑作’。”思離舉著塊歪歪扭扭的桂花糕，上麵還沾著沒揉開的麵疙瘩，“爹說這叫‘心意牌’，醜點但甜。”
沈漠逸板起臉，卻伸手把那塊“傑作”往離夢嘴邊遞：“嚐嚐，比你做的……差不了多少。”
離夢咬了一小口，甜得發齁，麵疙瘩還硌牙，卻笑著點頭：“好吃。”她把剩下的大半塊塞進他手裏，“你自己做的，得吃完。”
沈漠逸皺著眉嚼，孩子們在一旁笑作一團，念安扶著門框，看著這熱鬧的景象，眼角微微發潮。他小時候總覺得父親嚴厲，母親溫柔，卻不知這對看似沉穩的父母，私下裏會像孩子一樣拌嘴，會為一塊桂花糕臉紅。
午後，離夢在廊下曬被子，沈漠逸搬了張竹椅坐在旁邊，手裏拿著本舊書，卻沒看，就盯著她的背影。陽光透過被單，在她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像她年輕時穿的那件月白裙，綴著星星點點的銀線。
“你看什麽？”離夢把被子抖開，被角掃過他的膝蓋。
“看你。”沈漠逸合上書，目光落在她鬢邊，“白頭發又多了幾根。”
離夢摸了摸鬢角，笑了：“都這把年紀了，還能沒白頭發？”她轉身坐在他旁邊，拿過他手裏的書，是本翻得捲了邊的《兵法》，裏麵夾著片幹枯的桂花，“還看這個？晚上又該睡不著了。”
“睡不著就陪你說話。”沈漠逸從懷裏摸出個小錦盒，開啟是支銀簪，簪頭是隻展翅的蝴蝶，翅膀上鑲著細小的珍珠，“前兒讓銀樓打的，比皇後送的步搖輕便些，你戴著不累。”
離夢接過銀簪，指尖拂過冰涼的蝴蝶翅膀。她想起剛嫁給他那年，他送她第一支簪子，也是銀的，樣式簡單，卻被他摩挲得發亮。她當時還嗔怪他小氣，後來才知道，那是他用第一個月的俸祿打的。
“好看。”她把簪子插在發間，對著廊下的水盆照了照，水麵晃出她和沈漠逸的影子，像兩株靠得很近的老槐樹，根在土裏纏了一輩子。
傍晚時，白家的哥哥們又來了。大哥白俊安帶來了新釀的梅子酒，三哥白安浩扛著把新做的木劍，說是給沈漠逸“活動筋骨”。幾個老人坐在葡萄架下，酒杯碰得叮當作響，話題從當年的戰事說到如今的孫輩，說到興起時，三哥非要拉著沈漠逸比劃木劍。
“來啊，讓你見識下我新創的招式！”三哥揮舞著木劍，劍氣掃落幾片葡萄葉。
沈漠逸把酒杯往石桌上一放，拿起另一把木劍：“輸了可別耍賴。”他身形雖不如年輕時挺拔，出劍卻依舊穩準，木劍碰在一起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離夢和思離坐在廊下看，手裏剝著蓮子。“娘，您看爹那姿勢，”思離笑著往她手裏塞顆剝好的蓮子，“跟當年在演武場一模一樣，就是慢了點。”
離夢往嘴裏送蓮子，清甜的滋味漫開，像那年她躲在演武場的柱子後，看沈漠逸練劍。他那時是少年將軍，銀甲白袍，劍穗在風裏翻飛，她看得癡了，手裏的桂花糕掉在地上都沒察覺。
木劍的碰撞聲停了，三哥拄著劍喘氣：“老了老了，比不過你這老狐狸。”沈漠逸把木劍遞給旁邊的小廝，額角滲著汗，離夢遞上帕子，他接過去擦了擦，又塞回她手裏——這是他們多年的習慣，他的帕子總帶著她繡的蘭草。
“嚐嚐我帶的梅子酒。”大哥給沈漠逸斟了杯酒，琥珀色的酒液晃在杯裏，“今年雨水好，甜得很。”
沈漠逸抿了口，忽然咳嗽起來，臉漲得通紅。離夢伸手替他順氣，嗔道：“讓你少喝點，偏不聽。”她轉頭對思離說，“去拿壺醒酒湯來。”
“沒事。”沈漠逸抓住她的手，酒氣混著他身上的氣息撲過來，帶著點醉意的溫柔，“就是……想起當年在邊關，你偷了我的酒壺，喝得醉醺醺的，抱著柱子說‘沈漠逸是大壞蛋’。”
離夢的臉一下子紅了。那年他奉命去鎮守邊關，她偷偷跟著，在軍帳外喝光了他珍藏的梅子酒，哭著罵他“說話不算數，不帶我一起”。他找到她時，她正抱著柱子打盹，睫毛上還掛著淚珠。
“誰讓你不告而別。”她小聲嘟囔，指尖卻被他攥得更緊。
夜色漸深，白家哥哥們告辭了。沈漠逸喝得有些多，靠在榻上打盹，離夢坐在旁邊給他扇扇子，月光從窗欞照進來，落在他臉上，撫平了他眉間的皺紋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這樣的月夜，他躺在病榻上，中了敵軍的毒，昏迷前攥著她的手說“等我”。她守了他七天七夜，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，一遍遍地說“我等你”。後來他醒了，說昏迷時總聞到桂花香，知道她在。
“漠逸，”離夢輕聲喚他，扇子的風拂過他的鬢角，“醒醒，回床上睡。”
沈漠逸睜開眼，眼神有些朦朧，卻準確地抓住她的手：“阿離。”他的聲音帶著醉意，像個撒嬌的孩子，“別離開我。”
離夢的心忽然一軟，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下。她俯下身，在他額頭印下一個輕吻，像年輕時無數次做過的那樣：“不離開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，“這輩子，下輩子，都不離開。”
沈漠逸笑了，嘴角的皺紋裏盛著月光，他翻了個身，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，呼吸漸漸平穩。離夢抽回手，替他蓋好薄被，月光下，他的白發泛著銀光，像落了滿身的星子。
窗外的桂花開得正盛，香氣順著窗縫溜進來，纏在兩人的發絲間。離夢坐在床邊，看著他沉睡的模樣，忽然覺得，所謂歲月靜好，不過就是這樣——灶上溫著的酒，籠裏蒸著的糕，身邊躺著的人，還有一輩子說不完的話。
天快亮時，離夢才躺在沈漠逸身邊睡去。他似乎察覺到了，下意識地往她身邊靠了靠，手臂搭在她腰上，像隻守護領地的老獸。離夢往他懷裏縮了縮，鼻尖蹭到他的衣襟，那裏還沾著淡淡的桂花糕甜香。
真好啊，她想。
這輩子，能遇見他，真好。
窗外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時，沈漠逸先醒了。他低頭看著懷裏的離夢，她的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在做什麽美夢。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蝴蝶。
“阿離，”他輕聲說，陽光落在他的白頭發上，泛著溫暖的金，“天亮了。”
離夢在他懷裏動了動，睫毛顫了顫，像要醒了。沈漠逸笑了，握緊了她的手，準備迎接又一個有她的清晨。
這樣的日子，還要過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