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沈漠逸就被院外的喧嘩聲吵醒了。他披衣下床時,離夢已經站在窗邊,手裏捏著塊剛蒸好的桂花糕,眉眼彎得像簷角的月亮:“聽聽,是念安他們來了。”
果然,院門外傳來小孫子奶聲奶氣的喊“太爺爺太奶奶”,混著思離的笑罵:“慢點跑,別摔著!”沈漠逸剛走到廊下,就被個小肉團撞了滿懷——是念安的小兒子,剛滿五歲,紮著倆羊角辮,手裏舉著支沾著露水的野菊:“太爺爺,給!”
沈漠逸彎腰接花時,後腰忽然一陣發緊,他不動聲色地扶了把廊柱,離夢的聲音已經跟過來:“是不是又疼了?說了讓你別早起。”她轉頭對思離使了個眼色,“帶孩子們去後院摘柿子,我剛讓下人架了梯子。”
等孩子們跑遠了,離夢才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,倒出粒藥丸遞給他:“先吃了墊墊,等會兒讓廚房燉個羊腰湯。”沈漠逸含著藥丸,忽然捉住她的手——她的指腹上有道淺淺的疤,是當年為了給他偷治腰疼的草藥,被荊棘劃的。
“還記得那年在西山?”他含混地說,“你背著我走了三裏地,鞋都磨破了。”
離夢抽回手,往灶房的方向走:“誰讓你非要逞能,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比爬樹,結果摔了腰。”話雖嗔怪,腳步卻慢了半分,“那時候你總說我像隻野貓,現在倒好,成了隻懶貓,日上三竿還賴床。”
灶房裏飄出羊肉的香氣時,念安正纏著思離問:“娘,奶奶當年真的把太爺爺的兵書撕了?”思離往灶膛裏添了把柴,火星子濺在青磚上:“何止啊,你奶奶當年可是出了名的‘混世魔王’——”
“思離!”離夢端著湯碗從裏屋出來,臉紅得像灶膛裏的火,“少在孩子麵前編排我!”
思離笑著躲到念安身後:“娘您就承認吧,當年您把太爺爺的玉佩當彈珠打,還說‘玉不琢不成器’,結果碎了個角,太爺爺愣是沒捨得罵您。”
沈漠逸端著湯碗的手頓了頓,那枚缺角的玉佩現在還躺在他的貼身錦囊裏。那年離夢以為闖了大禍,躲在柴房哭了半夜,他找到她時,見她正用米湯黏玉佩,臉上還掛著淚珠,像隻受了驚的小鹿。
“吃飯了!”離夢把湯碗往沈漠逸麵前一放,打斷他的思緒,“再不吃就涼了。”小孫子不知什麽時候跑了回來,踮著腳扒著桌邊,離夢舀了勺湯吹涼了遞過去,“慢點兒,燙。”
沈漠逸看著她給孩子喂湯的樣子,忽然想起他們剛成親那年,她也是這樣,笨手笨腳地給剛出生的思離餵奶,奶水灑了一身,急得直掉眼淚。如今她鬢角雖有了白發,喂孩子的動作卻熟練得很,指尖拂過孩子的臉頰時,溫柔得像春風拂過湖麵。
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,在青磚地上投下格子影。離夢坐在榻上縫衣裳,是給小孫子做的虎頭鞋,針腳細密,鞋麵上的虎眼用黑線繡得圓溜溜的。沈漠逸靠在榻邊看兵書,看了兩頁就轉頭看她——她的睫毛上落了點陽光,像鍍了層金,穿針時嘴唇會輕輕抿著,跟年輕時一模一樣。
“看我幹什麽?”離夢忽然抬頭,針尖差點戳到手指,“書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沈漠逸合上書,“沒你好看。”
離夢的臉“騰”地紅了,手裏的針線掉在榻上:“老不正經!孩子們還在院裏呢。”話雖這麽說,嘴角卻翹得老高,彎腰撿針線時,發間的銀簪子滑了下來,沈漠逸伸手接住,指尖擦過她的鬢角,像拂過一片柔軟的雲。
他忽然說:“明年開春,去江南吧。”
離夢的針頓在布上:“去江南做什麽?”
“你不是總唸叨周莊的杏花?”沈漠逸的聲音很輕,“我讓人在那邊置了處院子,帶個小碼頭,能停船。”他從懷裏摸出張紙,是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圖,“我畫的,你看看——這是臥房,能看見河;這是廚房,窗戶朝東,曬得著太陽;院角留了塊地,給你種芍藥。”
離夢看著那張畫,眼眶忽然熱了。年輕時他總說她“俗氣,就知道擺弄花草”,卻偷偷在自家後院辟了半畝地,種滿了她喜歡的芍藥。那年她生思離時難產,他守在產房外,把手指都掐出了血,見她平安出來,這個在戰場上從不動容的男人,竟掉了眼淚。
“畫得真醜。”離夢吸了吸鼻子,把虎頭鞋往他懷裏一塞,“鞋幫還沒縫完,你給我拿著。”轉身時,眼淚還是掉了下來,砸在青磚上,洇出個小小的濕痕。
傍晚收柿子時,孩子們舉著滿筐的紅柿子跑回來,沈漠逸正幫離夢扶著梯子,她站在上麵摘最後一個,忽然喊:“漠逸,你看這柿子像不像當年你送我的那盞燈籠?”
沈漠逸仰頭看,夕陽正落在柿子上,紅得透亮,像極了三十年前他送她的那盞琉璃燈。那晚她剛打完一場硬仗,盔甲上全是血汙,接過燈籠時卻笑了,說“比宮裏的夜明珠還亮”。
“像。”他應著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顫,“摘下來給你留著,做柿餅。”
離夢從梯子上下來,手裏舉著那個大柿子,笑得像個小姑娘:“好啊,再釀壇柿子酒,等明年去江南時帶上。”
暮色漫上來時,廚房飄出了柿子餅的甜香。小孫子趴在沈漠逸膝頭,聽他講當年在邊關的事,離夢坐在一旁納鞋底,時不時插句嘴:“別聽他吹,當年他被敵軍圍困,還是我帶了三十騎衝進去救他的。”
“是是是,”沈漠逸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我的離夢最厲害。”
月光爬上窗欞時,孩子們都睡熟了。離夢把納了一半的鞋底放在床頭,沈漠逸正往爐子裏添炭,火光映著他的側臉,鬢角的白發像落了層雪。
“漠逸,”離夢忽然說,“你說咱們下輩子還能遇見嗎?”
沈漠逸往她手裏塞了個暖爐,爐身燙得正好:“遇不見就找唄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沉得像浸了酒,“你要是變朵花,我就變隻蜜蜂;你要是變條魚,我就變片水。反正啊,總能找到。”
離夢把臉埋進他懷裏,暖爐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,像他這半生的溫柔。窗外的柿子樹在風裏輕搖,滿院都是甜香,像個永遠不會醒的好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