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離夢就被窗台上的動靜吵醒了。睜眼一看，窗欞上落著隻灰撲撲的鴿子，腳邊還綁著個小竹管——是遠在江南的念安捎來的信。
她披衣起身，沈漠逸也醒了，揉著眼睛坐起來：“是念安的信？”他年輕時在邊關練出的警醒，到老也沒褪幹淨，一點聲響就能驚動。
離夢拆開竹管，信紙帶著淡淡的墨香，上麵是念安工整的字跡，說他新得的那幅《春江圖》被小孫女拿去塗鴉，畫了隻歪歪扭扭的鴨子，倒添了幾分野趣。末尾還附了句：“爹孃勿念，下月帶孩子們回去給您二老拜壽。”
“這孩子，”離夢笑著把信紙遞給他，“都當爺爺了，還跟個孩子似的。”
沈漠逸接過信紙，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，一字一句地念，唸到“塗鴉的鴨子”時，嘴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：“隨他爹，小時候就愛往我奏摺上畫小烏龜。”
離夢想起念安五歲那年，趁沈漠逸處理公務，偷偷在奏摺邊角畫了隻張牙舞爪的烏龜，被發現時嚇得躲在桌底，還是沈漠逸耐著性子，握著他的小手教他寫“臣沈漠逸叩上”，說“要畫也得畫得像樣些”。
正想著，院外傳來“吱呀”一聲門響，是思離拎著食盒進來了。她如今也添了些白發，卻依舊像年輕時那樣風風火火，手裏的食盒晃悠著，飄出桂花糖粥的甜香。
“娘，您聞聞，新熬的糖粥！”思離把食盒往桌上一放，獻寶似的掀開蓋子，“我讓後廚加了您愛吃的蓮子，燉了整整一夜呢。”
沈漠逸湊過去聞了聞，故意板著臉：“又放這麽多糖，不怕把牙甜掉？”
“爹就是嘴硬。”思離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，“昨天是誰半夜起來偷喝蜜水，被我撞見了還說‘潤潤嗓子’？”
沈漠逸被戳穿，索性張大嘴喝了那勺粥，咂咂嘴：“還行，比你娘年輕時熬的強點。”
離夢在一旁笑：“我年輕時熬的怎麽了？你不也喝得連鍋底都舔幹淨了？”
“那是我餓了。”沈漠逸梗著脖子辯解，卻偷偷給離夢盛了碗粥，往裏麵多放了兩勺糖。
早飯剛過，白家的哥哥們就來了。大哥白俊安拄著柺杖，由小廝扶著，看見沈漠逸就笑：“聽說你家小丫頭把念安的畫禍禍了？這性子，隨你家思離！”
“隨誰也比隨你家老三強。”沈漠逸回嘴，“當年是誰把我珍藏的兵書撕了折紙鳶，還說‘紙上談兵不如天上飛’？”
三哥白安浩從後麵擠過來，手裏還攥著個布包：“說什麽呢？我這不是帶了好東西來賠罪？”他開啟布包，裏麵是個巴掌大的木劍，雕得栩栩如生，“給小外孫玩的，比當年那紙鳶結實！”
離夢看著這群加起來快有四百歲的老人鬥嘴，忽然覺得時光好像沒走——大哥還是那副端方模樣，卻總在轉身時偷偷給她塞愛吃的點心；三哥依舊像個江湖俠客，腰間卻多了個裝著降壓藥的小荷包；沈漠逸呢，還是愛跟白家哥哥們拌嘴，卻總在她咳嗽時，第一時間遞上溫水。
午後的陽光正好，沈漠逸在廊下曬暖，離夢坐在他身邊縫補小孫子磨破的袖口。線穿了幾次都沒進針鼻，她歎了口氣，把針線往桌上一放：“老了，眼神不中用了。”
沈漠逸睜開眼，拿起針線，眯著眼睛穿了三次，也沒穿進去。他輕咳一聲，把針線遞給旁邊的丫鬟：“讓她來，咱們看雲。”
離夢被逗笑，靠在他肩上看天上的雲——一朵像當年沈漠逸送她的那支鳳釵，一朵像思離小時候戴的虎頭帽，還有一朵慢悠悠飄著的，像極了他們初遇時，他站在柳樹下的樣子。
“還記得嗎？”離夢輕聲說，“你第一次帶我去看花燈，人擠人，你把我護在懷裏，結果自己被踩掉了一隻鞋。”
“怎麽不記得？”沈漠逸的聲音帶著笑意，“後來你非要揹我，結果摔了個屁股墩，手裏的糖畫都糊在我衣襟上了。”
“那你還說甜。”
“是甜啊，”他轉頭看她，眼裏的光比年輕時更溫柔，“你身上的糖，怎麽會不甜？”
暮色降臨時，白家哥哥們要走了。大哥白俊安拉著離夢的手，低聲說：“下個月壽宴，我讓人把後院的牡丹都搬到你家來，你最愛看的。”
“不用麻煩，”離夢笑著搖頭，“我這兒的桂花開得正好，比牡丹香。”
送他們到門口時，沈漠逸忽然喊住三哥白安浩：“你那木劍，明天再送一把來。”
白安浩愣了愣：“怎麽？小外孫不喜歡？”
“不是，”沈漠逸的耳根有點紅，“我也想玩玩。”
離夢看著他故作鎮定的樣子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也是這樣，明明想要她繡的荷包，卻別扭地說“給我手下的兵看看樣式”；明明想留她在書房多待一會兒，卻板著臉說“磨墨的手法還得練”。
夜裏，離夢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沈漠逸也醒著，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：“又在想壽宴的事？”
“不是，”離夢握住他的手，“我在想，要是當年沒遇見你，我現在會是什麽樣。”
沈漠逸沉默了片刻，聲音很輕：“那我肯定會找到你。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，我也會追過去，把你綁回來。”
離夢被他逗笑，眼淚卻掉了下來：“沈漠逸，我好像……越來越離不開你了。”
“胡說，”他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淚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她，“明明是我越來越離不開你。你看，這院子裏的花要你澆，茶要你泡，連吵架都得你陪著，我離了你，怎麽活？”
窗外的月光淌進來，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離夢忽然明白，所謂白頭偕老，從來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誓言，而是藏在這些瑣碎的日子裏——是他記得她愛吃的糖，是她懂他別扭的溫柔，是吵了一輩子架，卻在對方咳嗽時，第一時間遞上的那杯溫水。
就像院角那棵老槐樹，根纏在土裏，葉伸向雲裏，風風雨雨這麽多年，早就成了彼此的骨血。
離夢往他懷裏靠了靠，聽著他平穩的心跳，像聽著這半生安穩的節拍。
“沈漠逸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，阿離。”
月光穿過窗欞，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，像撒了把碎銀，映著滿室的桂香，甜得像個永遠不會醒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