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拉表示歉意後,那胖子臉上溫和的笑容絲毫未變,甚至還寬慰似的擺了擺手。
“無妨。米拉小姐的謹慎是應該的。”他語氣平和,從懷裏掏出一個不起眼的小布袋,輕輕放在桌上,“這是定金。事情成後,另有酬謝。”
米拉的目光在那布袋上停留了兩秒,終於伸手拿起。
她掂了掂分量,手感沉重,這讓她稍稍安心。
定金已付,這樁買賣的深淺,就不是她這個中間人該多嘴的了。
她最後瞥了一眼貨棧裡那個圓潤的身影,將心頭那點因說錯了話的不安壓下,轉身拉低帽簷,消失在河洲鎮錯綜複雜的巷道裡。
——
駁船上的窩棚裡。
林小刀正俯身在一張攤開的區域地圖上,手指隨著目光移動,劃過那些用防水炭筆標出的記號和水道。
賽伊德與他共享著視野。
“對方會是哪路人?”賽伊德問道,聲音壓得低。
“猜不透。但肯定不是哈夫克的白手套,也不是雷斯的人。老煙鬥敢牽線,說明對方至少在黑市有信譽。”林小刀沉吟,“說是從馬爾卡齊耶來的……尤瑟夫上台之後那邊封鎖雖然很嚴,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……也可能是跨國竄的油子?”
“算了。管他哪路人,”賽伊德的想法直接得多,“隻要能拿出我們要的貨,價格公道,不附加其他條件就行。”
林小刀沒再接話,注意力回到地圖上,仔細記憶著地圖上的關鍵的水路岔口和可能的陸上撤離路線——不一定用得上,但就怕要用上時抓瞎。
窩棚另一側,穆娜靠坐在捲起的睡袋旁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手槍。
她動作看似專註,眼神卻時不時掠過對麵長官的身上。
她注意到,這位長官偶爾會以極低的聲音,自言自語幾句。
有時他的目光會短暫地放空,不像在審視地圖,倒像是在……與某個看不見的物件交流。
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察覺這種細微的異常。
穆娜在底層和三教九流混得久了,什麼怪人都見過。
在投靠之前,她也聽說過賽伊德長官性情孤僻、不善言辭,而真正近距離接觸後,她卻發現這位長官並不是單純的“孤僻”那麼簡單。
相當古怪,但又與精神錯亂的瘋子有很大的差別。
但穆娜沒問。
當兵的,尤其是能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還站到高處的,誰還沒點旁人看不透的習慣或秘密?
打聽這些,既無必要,也會犯忌諱。
另外,她也在意著另一件事——對方原定午夜見麵,長官卻堅持通過老煙鬥改為“傍晚”。
理由是半夜行船太紮眼。
乍一聽還算合理,可她隱約覺得,長官執意要動這個時間,不僅僅是為了避人耳目。
更像……是在爭奪某種微妙的主動權。
她搖搖頭,把無謂的猜測甩開。
總之,這位賽伊德長官儘管性格古怪,心思卻遠比看上去要細密得多。
而無論如何,雙方見麵的事已經敲定。
塔裡克和阿齊茲一早就撐著小艇出去了,按命令把周圍所有能藏人、能跑路的水道旱路再徹底摸一遍。
另外兩個同來的弟兄,則被派回了黑市,試著看能不能淘換到一些能用的監控探頭或者替換零件——大壩被哈夫克那輪電子戰打成了半瞎,這事她是知道的。
哈夫克的監控係統規格統一,雖然沒抱太大希望,但能補一點是一點。
時間緩緩流逝。
次日,光線開始變得傾斜時,塔裡克和阿齊茲回來了。
兩人臉上帶著奔波的疲憊,但顯然已將周邊地形水路摸得爛熟,接應點也已選定。
隻是去黑市淘貨的兩個弟兄還沒訊息。
“不等了。”林小刀看了看天色,“準備一下,該動身了。”
——
傍晚時分。
林小刀和穆娜劃著一條租來的小木船,沿著東側一條相對僻靜的水道,向著河洲鎮方向駛去。
兩人都穿著便於活動的便裝,武器穩妥地藏在衣服下。
林小刀臉上矇著深色麵巾,隻露出一雙眼睛;穆娜則沒做多餘遮掩,大大方方露著臉。
小鎮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。
破敗的木質建築歪斜地立在河岸高處,大多數窗戶都是黑的。
老渡口隻剩下幾根腐爛的木樁,旁邊那個所謂的“三號貨棧”是一個半塌的磚瓦結構倉庫,牆皮脫落,屋頂缺了一大片。
碼頭邊,繫著一條窄小的平底艇,一個戴著舊鴨舌帽的漢子蹲在船頭,正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煙。
看到林小刀他們的船靠近,他站起身,眯眼打量了過來。
“老煙鬥介紹來的?”
“嗯。”穆娜應道。
“上來吧。”漢子指了指自己的小艇。
林小刀和穆娜對視一眼,將木船纜繩係在旁邊的木樁上,利落地跨上那艘小艇。
漢子也不多話,抄起槳,熟練地將小艇劃向貨棧後方一個更為隱蔽的破爛棧橋。
棧橋盡頭,貨棧那扇歪斜的木門虛掩著,裏麵透出一點微弱的光。
漢子在棧橋邊停穩小艇,示意他們上去,自己卻沒挪窩,顯然是要留在這兒守著船。
穆娜上前,替長官推開了那扇木門。
木門吱呀作響。
貨棧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空曠高闊,堆積著不少蒙塵的麻袋、木箱,以及各種鏽蝕變形、看不出原貌的廢舊機械零件。
隻有靠裡的一小片區域被清理出來,擺著一張木桌,兩把椅子,桌上點著一盞馬燈。
桌邊坐著一個人。
矮胖,圓臉,一副東亞人麵孔。
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然的、讓人容易放鬆警惕的和氣笑容,穿著普通的灰色外套,手指圓潤,看起來像個隨時準備拱手寒暄的尋常店鋪老闆。
他身後半步,陰影裡立著一個身材高瘦、同樣東亞麵孔的男人,穿著深色夾克,麵無表情,雙手自然下垂貼著褲縫,站姿看似隨意。
但穆娜一眼就看出那姿態是經過訓練的,隨時能拔槍。
除此之外,貨棧裡似乎再沒別人——至少明麵上沒有。
那胖子看到他們進來,臉上立刻堆起笑容,站起身,用略帶口音但相當流利的當地語打招呼:“來了?辛苦辛苦,快請進。”
很平常的客套,聽不出深淺。
“路上還順利吧?”
“還行。”
林小刀簡單回應了一句,走到桌子對麵。
穆娜跟在他側後方半步,目光迅速掃過整個貨棧和那個高瘦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