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請坐,請坐。”那胖子熱情地示意,自己也重新坐下,“鄙人姓金,做點小生意。怎麼稱呼?”
“刀子,”林小刀報出一個用過的代號,拉開椅子坐下,“賽伊德長官的副官,之一。”
穆娜沒有坐,站在他椅子旁,姿態放鬆卻透著戒備。
“刀子……副官?”
金老闆笑容不變,眼神卻微微閃爍了一下,顯然在快速搜尋已知的資訊。
他掌握的情報裡,賽伊德手下核心的副官有兩個:以勇猛聞名的“鐵雨”哈桑,和同樣擅長作戰的“雷霆”哈立德。
眼前這個矇著大半張臉、自稱為“刀子”的男人,並不在他已知的核心名單裡。
“幸會,幸會。”金老闆的笑容重新洋溢開來,彷彿剛才的思量從未發生,“看來賽伊德長官麾下真是人才濟濟,臥虎藏龍,還有我金某眼拙不識的俊傑。”
金胖子這話乍一聽確實是在恭維。
但林小刀也沒那麼蠢。
這話內裡的意思很直白——我沒聽說你這麼一號人物,真的能代表賽伊德拍板嗎?
“賽伊德長官威名在外,自然不缺願意追隨的弟兄。”林小刀語氣平淡,略過了對方的試探,“長官需要坐鎮大壩,其他同僚也各有要務。不過金老闆的生意也是重中之重,因此,此事由我全權負責。”
金老闆嗬嗬笑了兩聲,順勢接話:“那是,那是。賽伊德長官接管零號大壩,又以雷霆手段清除匪患,威名遠播。能跟長官的部下打交道,也是金某的榮幸。”
他臉上那層慣常的和氣笑容絲毫未變,隨即親自端起粗陶茶壺,為林小刀麵前空著的杯子斟了茶水。
“河洲鎮沒什麼好東西,粗茶一杯,權且解渴。副官遠道辛苦,不如先潤潤喉?”
他動作不緊不慢,從容彷彿招待的不是刀口舔血的武裝代表,而是街坊鋪子的老主顧。
可那雙笑眯眯的眼睛,卻緊盯著林小刀遮住臉的麵巾。
林小刀瞥了一眼那杯渾濁的茶水,沒動。
“茶就不必了。時間不等人,直接談事吧。”
“爽快人。”
金老闆沒能看見來者真容也不惱,從善如流地放下茶壺,自己也坐了回去,雙手交疊擱在微凸的肚腩上,笑容依舊。
“老煙鬥遞過話,貴方需求不小,敢開這麼大單子的主顧,不多見了。”
“不多見,”林小刀手指點了點茶杯沿,“不代表做不成。就看……金老闆有沒有膽量接了。”
“哈哈,我是個生意人,總要先看看風向,”金老闆順著話頭,很自然地接上,語氣裏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關切,“不瞞您說,最近風聲是有點緊。聽說前陣子……哈夫克似乎給長官添了點麻煩?也不知道大壩方麵,損失……大不大?”
來了。
林小刀心念急轉。
對方果然知道大壩剛遭遇電子戰的事,訊息網比預想的更靈通。
這事不能裝傻,否則立刻落了下乘。
“動靜是不小,吵得人幾天沒睡安穩。”林小刀承認得很乾脆,抬眼看向金老闆,“但也就僅此而已——大壩還在我們手裏,哈夫克這點上不得檯麵的小手段,砸不開大壩的門。”
林小刀略作停頓,目光盯向金老闆:“倒是金老闆您……訊息這麼靈通,這份本事,讓我對這次的買賣,倒多了點信心。”
金胖子嗬嗬笑了兩聲,對林小刀話裡的刺彷彿渾然不覺,圓臉上甚至露出一絲“過獎了”的謙遜。
“混口飯吃,耳朵不長點,早就被扔進烏姆河餵魚了。”他開了句玩笑,隨即又丟擲個試探,“說起來,哈夫克固然是惡狼,但那位鎮守在長弓溪穀的那位雷斯長官,還有尤瑟夫陛下,對零號大壩似乎也頗為‘關心’啊。”
“那兩邊……就沒給貴方開過條件?”金胖子喝了口茶,“另外,我好像還聽說……之前貴方在糧食上,似乎遇過些小坎坷?和雷斯長官之間,是不是也有些……小誤會?”
這話問得依舊刁鑽。
“嗬,我們流血打下來的地方,不需要第二個主人來指手畫腳,”林小刀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,“尤瑟夫做不到,他雷斯同樣做不到。金老闆,您訊息靈通,應該清楚這一點。”
說完,他稍稍後仰,靠在了椅背上,姿態顯得比剛才更放鬆。
“至於糧食、藥品這些……不瞞您說,路子總是有的。我們剛接管大壩,金庫裡好東西不少,”他攤開一隻手,做了個很隨意的手勢,“這世道,隻要手裏有硬貨,想做生意的人總會找上門。南邊的掮客,東邊的散商,北邊的村落,甚至……一些別的‘朋友’,我們都接觸過。當然,現在也包括您。”
話音落下,林小刀沒給金胖子反應的時間,身體再次微微前傾。
他目光如鉤,直直看向對麵那張圓潤的笑臉:
“我們找上您,倒不是缺那幾條路子。”他語速放緩,“隻是覺得,如果能找到一個有足夠實力、也懂得規矩的長期生意夥伴,我們能省去許多麻煩,事情辦起來也輕鬆些。”
說到這裏,他忽然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,目光也冷了下來。
“但現在看來……”他尾音拖長,視線掃過貨棧,又落回金胖子臉上,“金老闆也不像個爽利人,問了這麼多,和那些油腔滑調、心裏滿是算盤的人,好像……也沒什麼太大區別。我們時間不多,如果您不是誠心來做買賣的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貨棧內的氣氛陡然一緊。
穆娜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,調整到了最佳位置。
金胖子身後,那個高瘦男人的氣息也沉了下去。
金胖子笑容一僵,但旋即以更熱烈的幅度重新堆起,眼裏先前那點若有若無的居高臨下迅速褪去。
“哈哈哈……怪我怪我,”他笑了幾聲,又給自己倒了杯茶,聲音比剛才洪亮了些,“習慣了……在這地方打交道,總是忍不住多想、多問。副官莫怪,莫怪!”
林小刀看著對方變臉,心中瞭然。
“看來是我誤會了。”
他沒有窮追猛打,見好就收,微微頷首,將方纔那股逼人的壓迫感稍稍收斂——這倒不是他主動放出來的,而是剛才賽伊德以為談崩了,下意識地想搶回控製權導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