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個字落下,食堂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烏姆河流水聲。
巴沙爾臉上的怒意和酒意,像被潑了一盆冰水,迅速消退,隻剩下僵硬。
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麵卻眼神灼人的少年,忽然想起幾天前在遊客中心,這少年翻進窗戶時,眼裏燃著同樣的決絕。
那時他麵對的是哈夫克的槍口,可現在他麵對的是自己人的拳頭。
為了什麼?
巴沙爾喉嚨有些發緊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。
他身邊的幾個老兵,有的別開了臉,有的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那個光頭老兵,鬆開了揪著新兵衣領的手,默默往後挪了半步。
薩布裡眼眶更紅了。
偌大的空地上,無論是新兵還是老兵,無論是士兵還是平民,都沉默著。
塔裡克的話,像一把銼刀,刮開了許多人刻意忽略或早已麻木的內心——他們為什麼在這裏?
真的是為了金庫裡的財寶嗎?還是為了……別的什麼,他們說不清的東西?
空地入口的陰影裡,不知何時立著哈桑鐵塔般的身影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神複雜。
更遠處,剛剛聞訊趕來的賽伊德停在轉角。
那副深紅色的麵具遮掩了所有表情,唯有目光透過觀察孔,靜靜地落在食堂中央那個少年挺直的脊樑上,隨後緩緩掃過僵立當場的巴沙爾。
食堂裡的死寂持續了大約十秒。
然後,腳步聲從門口傳來。
哈桑率先走了進來,他龐大到誇張的身軀幾乎堵住了半邊門。
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但那雙眼睛掃過現場時,巴沙爾和他身邊幾個老兵都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,原本消散大半的酒意是徹底醒了。
緊接著,另一個身影出現在哈桑身後。
黑紅護甲,深紅麵具。
賽伊德。
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讓食堂裡的空氣更凝滯一分。
沒有人出聲,隻有他靴底踏在水泥地上的輕微聲響。
賽伊德徑直走到人群中央,在塔裡克麵前停下。
少年的眼淚還沒幹,胸膛起伏,仰頭看著他,眼神裡激動還未褪盡,又摻進一絲不安。
賽伊德什麼也沒說,隻是抬起手,很重地按了按塔裡克的肩膀。
然後他轉向巴沙爾。
麵具遮住了他的臉,但那雙透過觀察孔的眼睛,冷得像烏姆河底的石頭。
巴沙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低下頭:“長官。”
“剛才誰先動的手?”
賽伊德聲音不高,平直,沒有情緒起伏。
巴沙爾臉色白了白,沒吭聲。
“是我,”薩布裡從塔裡克身後站出來,臉上還有淚痕,但腰挺得筆直,“是我先動的手。”
“不對!”巴沙爾猛地抬頭,“是我!我先推的他!他沒還手,是我……”
“都閉嘴。”
賽伊德打斷他們。
他目光掃過地上打翻的食物,又掃過巴沙爾和他身邊幾個明顯蔫了的老兵,最後落在薩布裡身上。
“後勤輔助隊隊員,薩布裡。”賽伊德叫出他的名字,“他說的,是真的?”
薩布裡猶豫了片刻,點頭:“是……巴沙爾隊長先推了我,我撞到桌子。然後……然後我想還手,塔裡克就衝進來了。”
賽伊德點點頭,重新看向巴沙爾。
“巴沙爾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天禁閉,自己去。”
賽伊德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。
巴沙爾身體一僵,但沒有任何猶豫:“是。”
“你,”賽伊德指向那個光頭老兵,“還有你們幾個,”手指劃過另外幾個剛才參與推搡的老兵,“今晚開始,負責清理整個大壩所有廁所,直到哈桑說乾淨為止。”
光頭老兵臉漲紅了,但迎著賽伊德的目光,也隻能低頭:“……是。”
“薩布裡。”賽伊德又轉向年輕人。
“在。”
“頂撞上級,去廚房幫工兩個星期,沒有工資,食物配給照常,”賽伊德頓了頓,“考慮到你妻子最近生病,需要照顧,懲罰減半。”
薩布裡愣了一下,立刻應道:“是。”
“剛才,”他轉向周圍所有還在圍觀的人,“所有起鬨的,看熱鬧不勸架的,自己找你們所屬隊長領任務。大壩東側的排水溝,明天太陽落山前,我要看到溝底。”
一陣輕微的騷動,不少人低下頭。
最後,賽伊德走到了塔裡克麵前。
少年有些緊張地看著他。
“塔裡克。”
“在,長官!”
“你剛才說的那些話,”賽伊德的聲音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極其輕微的波動,“再說一遍。”
塔裡克怔住了。
“對著所有人,”賽伊德轉過身,麵向整個食堂,“把你剛才問巴沙爾隊長的問題,再問一遍。”
塔裡克的臉一下子紅了,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剛才他是一時激憤,現在要當著賽伊德長官的麵,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再說一遍……
但他看到了賽伊德麵具後那雙眼睛。
那眼神不像命令。
反而而像哥哥塔米姆第一次讓自己試著去撒網捕魚的眼神。
塔裡克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有些單薄的胸膛。
他轉身,麵對食堂裡黑壓壓的人群。
巴沙爾低著頭站在一旁,薩布裡紅著眼眶,哈桑抱著胳膊靠在門邊,還有許許多多熟悉或陌生的麵孔。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,但很快穩了下來,“我想問……”
他重複了那些話。
關於哥哥塔米姆的死,關於紀律,關於哈夫克。
沒有先前情緒爆發時的那種撕心裂肺,但每一個字都顯得更沉,更重。
食堂裡比剛才更靜了。
當塔裡克最後一個字落下,賽伊德往前邁了一步,站到他身邊。
他沒有看塔裡克,而是看向所有人。
“塔裡克問了一個問題,”賽伊德開口,聲音透過麵具傳出,“這也是我每天問自己的問題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夜色中大壩巨大的黑影輪廓。
“我們為什麼在這裏?”
“是因為哈夫克在這裏建了大壩,搶了我們的水,佔了我們的地,殺了我們的人——”
“所以我們來了,把這裏打下來了,”他的手指落下,指向食堂裡每一個人,“那麼現在呢?打下來了,然後呢?”
“是為了把他們的金庫搬空,然後散夥回家?還是為了——”他的聲音陡然提高,“讓這裏變成一個讓親人不用再白白送死的地方?一個讓妻子不再無故受傷的地方?一個讓母親和孩子,能安心吃飯睡覺,不用再怕哈夫克半夜踹門的地方?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