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時,後勤輔助隊剛結束一輪搬運建材的任務,薩布裡和幾個新兵滿身灰塵,拿著鐵飯盒來到食堂空地。
他們在篝火前排著隊,一邊閑聊一邊按順序領取配給。
今天的夥食略有改善:不變的豆子糊和粗麥餅,外加每人一小塊鹹魚乾——據說是用一批舊武器從外麵換來的。
薩布裡很快領到自己那份,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。
他很珍惜現在的食物,吃得很仔細,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嚥下。
阿伊莎這兩天著了涼,未愈的身體又虛弱下去。
妻子患病的身體需要營養,他常把自己那份食物裡稍好的東西省下來,帶回去給妻子。
今天這塊鹹魚乾,他打算留給妻子。
就在薩布裡用油紙小心包起那塊魚乾時,一個陰影忽然籠了下來。
薩布裡抬頭,看見巴沙爾站在桌邊,手裏端著餐盤,臉龐在夕陽餘暉裡泛著不正常的紅,身上散出淡淡的酒氣。
“小子,”巴沙爾開口,聲音帶著酒後的粗糲,“吃得挺香啊?”
薩布裡放下手裏的東西,站起身:“巴沙爾隊長。”
巴沙爾沒應,目光落在薩布裡餐盤裏那塊用油紙包好的魚乾上,又掃過他身上的後勤輔助隊製服,嗤笑一聲。
“現在真是……什麼人都能穿上這身皮,跟咱們坐一塊兒吃飯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在相對安靜的食堂空地上,足夠讓附近幾桌人聽見。
薩布裡的臉微微漲紅:“我是按規矩報名加入的,也在為大壩重建出力。”
“出力?”巴沙爾旁邊一個光頭老兵哼道,“搬幾塊磚頭、運幾袋水泥,就叫出力了?老子們衝進大壩跟哈夫克拚命的時候,你們在哪兒?老子沒記錯的話,你是被兩個受了傷的弟兄護送走的吧?懦夫!”
這話像刀子一樣,紮進了薩布裡的痛處。
哈夫克害得他們家破人亡,他和阿伊莎東躲西藏,像老鼠一樣活著。
那一夜塔裡克站出來的時候,他不是不想拚命,但阿伊莎受了傷,他又怎麼能放下心愛的妻子不管。
“我全家死在哈夫克手裏!”薩布裡聲音提高了幾分,帶著壓抑的怒火,“我妻子也差點被他們……我現在跟著賽伊德長官,就是想堂堂正正地向哈夫克報仇!不是來跟你比誰流的血多!”
“報仇?”巴沙爾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往前逼近一步,酒氣噴在薩布裡臉上,“就憑你?一個搬磚的?你開過槍嗎?打過炮嗎?聽過哈夫克狗死前是怎麼嚎的嗎?見過腸子流出來是什麼樣嗎?你殺過人嗎?替別人擋過子彈嗎?”
“報仇?別笑死人了!”
“你們這些新來的,就是看現在這裏有吃有喝,跑來沾光的!”
話中的侮辱和輕蔑,徹底點燃了薩布裡因妻子病重的壓抑和年輕人的血氣。
他猛地推開身前的凳子:“你說什麼?!”
“老子說,你們他媽就是來蹭飯的!”
巴沙爾也火了,他本就鬱結難舒,此刻被一個新兵頂撞,怒從心頭起,伸手狠狠推在薩布裡胸口。
他力氣很大,薩布裡猝不及防,向後踉蹌,腰撞在桌沿,痛哼一聲。
桌上的餐盤嘩啦翻落,豆子糊濺了一地,那塊剛包好的魚乾也落在地上,滾在塵土裏。
周圍瞬間安靜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薩布裡的眼睛立刻紅了,爬起來就要撲上去。
旁邊幾個新兵跟著站了起來。
巴沙爾身後的老兵們立刻圍上前,雙方推搡在一起,咒罵聲響起。
“幹什麼!都住手!”有軍官厲聲喝止,但現場已經有些失控。
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猛地從食堂空地口沖了進來,速度快得像一頭小豹子。
他渾身上下還帶著一股沒完全洗凈的淤泥腥氣,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。
是塔裡克。
他剛剛結束懲罰,清洗完想來食堂空地吃點東西,正好撞見這一幕。
沒有絲毫猶豫,塔裡克直接衝進推搡的人群中心,卻沒有加入任何一方。
他用儘力氣,張開手臂,硬生生擋在了薩布裡和巴沙爾中間。
“都停下!”
他吼道,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,卻異常尖銳,壓過了現場的嘈雜。
推搡暫停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這個突然插入的少年。
巴沙爾看著塔裡克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認出了這張臉——幾天前在遊客中心,那個不要命第一個翻進窗戶的小子——他就是當時跟在塔裡克後麵衝進去的兩名老兵之一。
巴沙爾親眼見過,這少年握著槍的手雖抖,腳邊卻倒著一個腦袋開花的哈夫克士兵。
那股莽勁和狠勁,他記得很清楚。
“塔裡克?”巴沙爾眉頭皺著,但語氣比起剛才對薩布裡時,不自覺地緩了一絲,“這兒沒你事,走開。”
塔裡克沒動。
他胸膛劇烈起伏,目光從巴沙爾因為酒意和憤怒而扭曲的臉,移到地上灑了一地的豆子糊和那塊被泥土弄髒的鹹魚乾。
他看向薩布裡因為屈辱和憤怒而發紅的眼睛,最後,他看向周圍那些或憤怒、或冷漠、或隻是看熱鬧的臉。
排水溝的惡臭彷彿又湧進鼻腔,但比那更刺鼻的,是眼前這種自己人之間的敵意。
哥哥塔米姆撲上來時,後背被打成篩子的畫麵,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。
那麼疼,那麼絕望,隻是為了保護他們這些“沒用”的人。
而現在……
塔裡克猛地抬起頭,眼睛死死盯住巴沙爾,那目光裡的東西讓久經戰陣的巴沙爾都微微一怔。
那不是仇恨,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更深沉的、近乎悲愴的失望。
“巴沙爾隊長,”塔裡克開口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看看我。”
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簡單清洗過卻仍有汙漬的舊衣服:“我身上還有臭味,是吧?這是哈桑長官罰我的,因為我沒聽命令。我認罰!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,根本不管巴沙爾身上散發的壓迫感:
“我哥哥,塔米姆,他什麼命令都沒聽到!他看見直升機掃射,就直接撲到我們身上!他連槍都不會開!他就是一個普通人!他有什麼資格跟你們這些流過血的老兵比?!”
塔裡克的聲音越來越高,帶著哭腔,卻異常用力,響徹整個突然死寂的食堂空地:
“他死了!他後背被打爛了!他死的那麼慘,就為了讓我,讓雅米拉阿姨的孩子……能多活一口氣!”
淚水衝出眼眶,混著臉上未乾的水漬滾落,但塔裡克的眼神卻亮得駭人:
“你現在告訴我,我們這些人拚了命地活下來,是不是為了在這裏爭誰多一口吃的?比誰更有資格坐在這裏?!”
他手指顫抖地指向地上汙濁的食物,又指向薩布裡,最後指向食堂空地上每一個穿著製服或不穿製服的人:
“我哥哥的血,還有所有死在哈夫克手裏的人!他們換來的,就是讓我們在這兒——在自己剛剛打下來的地方——為了這點東西,跟自己人動手嗎?!?”
少年瘦弱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,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,站在所有人視線中央:
“哈桑長官前幾天問我懂不懂‘紀律’……我現在想問,巴沙爾隊長,在座的各位……你們懂不懂‘紀律’?!!”
“你們還記不記得‘哈夫克’這三個字怎麼寫?!我們拿起槍,到底是為了打他們,為了再也不讓我哥哥塔米姆那樣的人白白死去,還是為了在他們留下的倉庫邊上,算誰多吃了一口肉,誰少喝了一口湯?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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