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塔裡克!收工了!”同樣被罰來清理的另一名士兵在遠處喊道,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模糊,“再不走,趕不上晚飯了!”
塔裡克應了一聲,推起沉重的獨輪車,沿著臨時搭起的木板往上走。
車輪在木板上發出吱呀的呻吟,汙泥不時滴落。
回到臨時營房區時,天已經擦黑。
塔裡克把自己和工具都在指定清洗區狠狠沖刷了幾遍,直到麵板髮紅,但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一時半會洗不幹凈,一直纏著他。
他皺了皺鼻子,換上相對乾淨的備用衣物,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“食堂”。
說是食堂,其實是個露天的場所——行政樓西側一片露天工地改造的用餐區。
這裏地方不小,不過人更多,顯得擁擠嘈雜。
臨時擺放的長條桌旁坐滿了人,士兵、後勤人員、還有部分參與建設領到報酬後也在這裏解決晚飯的平民。
空氣裡飄著燉豆子、粗麥餅和鹹腥的肉味。
塔裡克打了自己的那份食物,目光在食堂裡掃了一圈,看到了熟人——薩布裡。
薩布裡坐在靠近角落的一張桌子旁,正小心翼翼地吹著一勺熱湯,餵給靠在他身邊的阿伊莎。
阿伊莎的臉色雖比逃難時好了不少,但依然蒼白,瘦弱的身軀裹著一件略顯寬大的舊外套。
雅米拉也在他們身邊,正一邊吃東西一邊抱著孩子小聲哄著。
塔裡克端著餐盤走了過去。
“塔裡克!”薩布裡對他招了招手,露出笑容,“謔,你身上……味兒可夠沖的,任務完成了?”
雖然嘴上抱怨,但他挪了挪屁股,讓出了個位置。
“快了,”塔裡克在他旁邊坐下,看了一眼阿伊莎,“阿伊莎姐姐好點了嗎?”
阿伊莎輕輕點頭,聲音細弱:“好多了,謝謝你……”
“應該的,葯不夠我再幫你拿。”
塔裡克低頭開始吃飯。
食物很簡單,但熱乎,管飽。
比逃難時好太多了。
薩布裡等阿伊莎喝了幾口湯表示吃不下後,自己才狼吞虎嚥起來。
他穿著後勤輔助隊的製服,雖然舊,但洗得乾淨,人也精神了不少。
“訓練累嗎?”塔裡克問。
“還行,就是些基礎的東西,列隊、體能、擦槍什麼的,”薩布裡說,眼睛裏有光,“但比之前逃亡強,至少……不用擔驚受怕了。”
塔裡克懂那種感覺。
拿起槍,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。
兩人正說著,食堂空地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,聲音很大,壓過了周圍的嘈雜。
塔裡克抬頭看去,隻見巴沙爾的高大身影正站在篝火附近,臉紅脖子粗,手裏還拿著個軍用飯盒,對著那個在篝火旁負責打飯的年輕士兵大聲說著什麼。
他身邊圍著幾個同樣穿著舊式作戰服、一看就是老兵的人,氣氛有些不對。
“……什麼叫沒了?啊?老子累死累活一天,就想多打一勺燉菜,你跟我說按份定額,沒了?”
巴沙爾的聲音很粗,帶著明顯的不滿。
篝火旁的年輕士兵看起來很緊張,但還是堅持道:“巴沙爾隊長,真的按份做的,每人就是這麼多……要不,要不您拿我的那份?”
說著,他就要把自己還沒動過的餐盤遞過去。
“誰他媽要你的!”巴沙爾一揮手,聲音更大了,“我是問,為什麼不能多做點?啊?大壩裡堆成山的錢和罐頭,弟兄們吃口熱乎燉菜還要算著勺數?”
“就是!”旁邊一個老兵幫腔,“以前在河穀,繳獲點什麼,大夥兒還能一起打打牙祭。現在倒好,規矩規矩,全是他媽的規矩!”
周圍吃飯的人都停下了,看向那邊。
有人皺眉,有人低頭加快吃飯速度,也有人露出看熱鬧的神情。
塔裡克認得巴沙爾。
他是跟著賽伊德長官很久的老兵,之前攻打遊客中心,就是他跟著冒失的自己躍進了那扇窗戶。
他不太明白,為什麼救過自己的老兵會因為半勺燉菜發這麼大脾氣。
薩布裡也看著那邊,小聲說:“那位隊長……好像對賽伊德大人的規矩不太滿意。”
塔裡克沒吭聲。
他想起了哈桑長官的話。
紀律。
巴沙爾隊長這樣,算不算不守紀律?
爭吵沒有持續太久。
一名看起來級別更高的軍官走過去,低聲對巴沙爾說了幾句。
巴沙爾重重哼了一聲,狠狠瞪了配給桌後的士兵一眼,這才端著飯盒轉身,帶著他那幾個老兄弟,罵罵咧咧地走到另一張空桌坐下,繼續大聲抱怨著什麼,引得那一塊區域氣氛都有些壓抑。
小小的風波似乎平息了,但空地上的空氣卻好像變得有些滯重。
塔裡克快速吃完了自己那份食物。
他覺得很累,不隻是因為打掃了幾天的臭水溝。
巴沙爾隊長救過自己一命。
塔裡克喜歡他。
可巴沙爾隊長那不滿的眼神和話語,像根小刺紮在他心裏。
塔裡克不喜歡這種感覺。
離開食堂空地時,他看到薩布裡細心地把碗裏剩下的兩塊比較嫩的燉肉挑出來,餵給身邊的阿伊莎,自己隻喝湯,吃粗餅。
雅米拉抱著已經睡著的孩子,小口吃著食物,眼神裡沒了之前逃亡時的疲憊。
塔裡克忽然想起哥哥塔米姆。
如果哥哥還活著,現在是不是也會坐在這裏,和自己一起安靜地吃晚飯,然後拍拍他的肩膀,說:“別想太多,活著就好。”
隻是,他的哥哥永遠不會有機會坐在這裏了。
他握了握拳,指甲掐進掌心。
清理排水溝的懲罰明天就結束了。
他得去找哈桑長官,問清楚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。
他想變強,變得和哈桑長官一樣強,他要殺更多的哈夫克。
至於巴沙爾隊長抱怨的那些……塔裡克搖搖頭,把雜念甩開。
他不明白那些複雜的事。
他隻知道,賽伊德長官帶著他們打下了這裏,給了他們一個能安心吃飯睡覺的地方。
塔裡克覺得,這就夠了。
但,不是所有人都如這個少年一般。
巴沙爾的情緒顯然沒有因為那次食堂的小衝突而緩和,反而像不斷加碼的柴薪,隻差一顆火星便會被點燃。
這顆火星在兩天後的傍晚落下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