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塔裡克抬頭。
“你信他,是因為你覺得他走的路是對的。對不對?”
小塔裡克點頭。
“既然他走的路是對的,那你有沒有想過,這條路該怎麼走,才能走得遠?”
小塔裡克愣住。
“你恨哈夫克,這本身沒有錯,每一個阿薩拉人都應該憎恨那些侵略者。心裏有恨,才能扛得起槍。我,還有你的長官,年輕的時候也是你這樣。”老人看了賽伊德一眼,帶著一絲讚許,“但你的長官後來學會了另一件事——光靠恨,走不遠。槍可以殺人,但隻靠槍,救不了阿薩拉。恨可以讓阿薩拉人不怕死,但恨不能讓阿薩拉人活得更好,我希望你也能學會它。”
他指了指賽伊德。
“剛才我給你的東西叫勳章,可它真正的名字,叫‘代價’。”
他拍了拍小塔裡克的肩膀。
“你留在這裏,不是逃避,不是認輸,而是為了長大。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,你留在這裏,是替那些回不來的人,看看這條路到底能走多遠。等你長大了,你一個人能做的事,比你現在扛著槍跟在他身後,要多得多。”
小塔裡克低著頭。
“可我……我什麼都不懂,字我都認不全……”
“不懂可以學。”塔裡克將軍的聲音溫和,卻不容置疑,“學認字,學怎麼打仗,學怎麼看地圖,學怎麼指揮一個排、一個連、一個營,乃至是一個團、一個師。等你學成了,你才能真正幫到你的長官。”
小塔裡克抬起頭,看向賽伊德。
賽伊德沒有說話,隻是看著他,那雙藏在麵具後麵的眼睛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。
——
小塔裡克低著頭,像是在跟自己較勁。
賽伊德看了他一會兒,收回目光。
“警察總署那個事,我知道了。”他看向坐在床邊的老人,“他在不在你的名單上?”
塔裡克將軍點點頭。
“在。”
“那怎麼還沒動手?”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不好辦。”他嘆了口氣,“那個總署長在警察係統幹了二十多年,從迪萬時期就在這個位置上。尤瑟夫上台後非但沒有動他,反而把更多權力交到他手裏。這些年下來,首都警察係統從上到下,全是他的門生故舊。加上我們蒐集到的證據不足……牽一髮而動全身,如果強行動他,很多人都會撂挑子不幹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也明白,新政府剛成立,最怕的就是亂。所有人都在觀望,首都一旦亂了,各地就會跟著亂。”
賽伊德聽完,沒有說話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,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窗簾重新拉上,轉過身,目光落在小塔裡克身上。
那孩子還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賽伊德沒有叫他,隻是看了一眼,然後朝門口走去。
“長官——”
小塔裡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一點慌張。
賽伊德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你想好了?”
小塔裡克沒有回答。
賽伊德等了片刻,沒等到下文,便拉開門。
——
門再次關上。
小塔裡克坐在床上,盯著那扇關上的門,一動不動。
他的眼眶又紅了,但這次他忍住了。
塔裡克將軍坐在他旁邊,沒有出聲,隻是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。
那力道不重,卻讓小塔裡克忽然想起,很久以前,他父親也是這樣拍他的。
那時他還小,父親拎著漁網出門,回頭沖他笑了一下,說“在家好好待著”。
然後父親就再也沒回來。
小塔裡克使勁眨了眨眼睛,抬起頭,看著老將軍。
“我會好好學的。”
老人笑了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小塔裡克又低下頭,盯著自己那雙與自己年紀並不匹配、佈滿老繭的手。
他又把手攥成拳頭,用力抵在膝蓋上。
他要學很多東西。
他要長大。
他要變得更強。
強到有一天,能真正站在長官身邊。
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隻能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後。
——
馬爾卡齊耶,上城區。
其實現在“上城區”已經被取消了,隻是建築分佈短時間內還是之前那個模樣。
一棟帶花園的洋樓裡,二樓臥房的燈還亮著。
這裏是首都警察總署長的住處。
房間裏,一個中年男人正揹著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。
他正是總署長,如今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的肉雖然開始往下墜,但腰板挺得筆直,舉手投足間還帶著當年從迪萬時代一路熬過來的那股子勁。
可他此刻的表情,遠沒有他身姿那樣從容。
“你看看你兒子!”他猛地停下腳步,手指戳向床上那個方臉的年輕人,“你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!”
床上,總署長的兒子半靠著枕頭,鼻樑上纏著紗布,脖子上也裹著厚厚一圈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活像被人按在地上反覆捶了幾輪。
他聽見這話,縮了縮脖子,沒敢吭聲。
“你沖他吼什麼?!”坐在床邊的女人猛地站起來——署長夫人,四十齣頭,保養得宜,此刻眼眶通紅,聲音尖利,“你兒子差點被人殺了!你不去抓兇手,回家沖自己兒子發脾氣?!”
“差點被人殺了?”署長聞言怒極反笑,“你知不知道,咱們全家現在腦袋都可能不保!”
署長夫人一愣。
“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”
署長沒理她,轉過身,指著兒子的鼻子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惹的是誰?”
兒子縮在被子裏,嘴唇哆嗦著,沒敢接話。
署長夫人一把打掉他的手。
“你指什麼指!那不就是賽伊德手下的大頭兵嗎?你一個警察總署長,連個當兵的都怕?你什麼時候這麼膽小了?!”
“就是個兵?一個大頭兵能進連你兒子差點沒進去的訓練營嗎?!”署長聲音拔高了八度,“你知道那個兵是誰嗎?!他叫塔裡克!”
“塔裡克?”署長夫人的臉色變了變,“他……跟塔裡克將軍有什麼關係?”
“有什麼關係?”署長冷笑一聲,聲音裏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,“我告訴你,沒關係,但是比有關係更他媽嚴重!”
“你以為那天賽伊德憑什麼能那麼快就攻進城內?”署長的聲音壓低了,卻更顯得咬牙切齒,“就是因為那小子帶了一個班,不要命地頂著子彈和炮彈,連續炸掉了五個機槍工事!”他指了指自己那個兒子,“你以為他跟你一樣廢物?!外麵誰不知道賽伊德拿他當親兒子看?!”
“這是現在賽伊德離開了新政府,不然塔裡克那個老東西,肯定會把那位置交給賽伊德。到時候,那個大頭兵,就是他媽的太子爺!人家是低調,你他媽是沒腦子!”
他的手指幾乎戳到兒子臉上。
“你他媽活膩歪了,敢去招惹他?!我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兒子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