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裏克接過紙巾,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,擤了擤鼻子,又使勁揉了揉眼睛。
手巾被他攥成一團,捏在手心裏。
“長官……”
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“你之前受了傷,經不得起車子顛簸,我又急著迴大壩,隻能把你留在首都養傷。”賽伊德在他對麵的板凳上坐下,自顧自說著,“結果你傷剛好,就鬧出這麽大的亂子。”
塔裏克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“哦……”
他小聲應了一句,聲音裏帶著點委屈,又有點心虛。
塔裏克以為長官是專程來罵他的,手指絞著被角,小聲道:“對不起……我又給長官添麻煩了……”
賽伊德冷哼了一聲。
“你是該挨罵。你這次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塔裏克的頭垂得更低了,肩膀也縮起來,像一隻犯了錯、等著挨罰的小獸。
“你那一刀,竟然沒能殺了他?偏了半寸?你平常怎麽練的?”
塔裏克愣了一下,抬起頭,眼眶裏還有些泛紅,但表情有些錯愕。
“明知麵對的是敵人,怎麽能心慈手軟?”賽伊德盯著他,聲音冷硬,“以後記住了——”他伸出一隻手,指著塔裏克,“對敵人,絕對不能留手,要麽不動手,動手就不能有絲毫猶豫,斬草必須除根。”
林小刀在意識深處翻了個白眼。
——
塔裏克還沒來得及消化長官這幾句話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賽伊德耳力超凡,早就聽見了,連頭都沒迴。
門被推開,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人走了進來。
小塔裏克看見那張臉,露出的錯愕更明顯了。
那張臉他太熟悉了。
最近這些日子在廣播裏,在報紙上,在新政府大樓門口掛著的大幅畫像上,到處都是這張臉。
那個和自己同名的塔裏克將軍。
新政府的掌舵人,阿薩拉如今最有權力的人。
也是賽伊德長官背叛的人。
可他就這麽笑吟吟地走了進來,像是走進自家後院一樣隨意。
賽伊德終於轉過頭,朝老人點了點頭。
“來了?”
“嗯。”塔裏克將軍應了一聲,目光越過賽伊德,落在床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孩子身上,“這就是那個跟我同名的小家夥?”
“對。”
塔裏克走到床邊,低頭打量著小塔裏克。
那孩子身上還穿著訓練營的作訓服,因為睡覺有些淩亂,兩道傷疤從領口處露了半截。
他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問:“之前炸機槍工事的,是不是就是你?”
小塔裏克下意識看了賽伊德一眼,見長官沒說話,便點了點頭。
“是。”
老人沒再問什麽,隻是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小塔裏克的頭發。
那隻手很粗糙,指節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老繭,是拿了一輩子槍的手。
小塔裏克低著頭,沒動,但心裏那團堵了他好幾天的東西,漸漸開始鬆動。
他終於得到了那個從哈立德那兒沒等到的答案——
自己的長官沒有叛變。
塔裏克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到小塔裏克麵前。
是一枚勳章。
銅質的,擦得很亮,正麵刻著阿薩拉的國徽,背麵刻著“英勇”一詞。
“拿著。”
塔裏克的聲音很溫和。
小塔裏克看著那枚勳章,卻沒有伸手。
“我不要。”
塔裏克笑了笑,問道:“為什麽?”
“這枚勳章不是我一個人的。”小塔裏克抬起頭,看著老人的眼睛,認認真真地說道,“那天炸機槍工事的,是我們赤梟第二戰鬥連第三排第一班所有人。”他搖搖頭,“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。”
塔裏克將軍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看著這個孩子認真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把勳章收迴來,轉過身,遞到賽伊德麵前,“那讓你的長官替你們收著。”
賽伊德看了老人一眼,將勳章接了過來。
小塔裏克忽然從床上跳下來,站得筆直,看著賽伊德。
“長官,我想跟您走。”
賽伊德將勳章揣進了懷裏。
“為什麽?”
“我不想留在首都。”小塔裏克低下頭,“我想跟著您。”
“我知道還有別的原因。”
小塔裏克聞言猶豫了一會兒。
“說話,別婆婆媽媽的。”
賽伊德皺眉。
“我……”小塔裏克低下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這裏……我誰都不認識,我不想待在這。”
賽伊德靠在椅背上,盯著麵前這個低著頭、肩膀微微縮起的孩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麽身份嗎?”他終於開口,指了指塔裏克將軍,“他那則宣告你應該聽過了,我的迴應你應該也聽過。現在外麵的人叫我叛賊、造反派、劊子手。你跟我走,以後就不是新政府的兵了,是叛軍的兵。你明白嗎?”
小塔裏克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你還跟?”
“跟。”
賽伊德的眉頭擰了起來,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煩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?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塔裏克忽然攥緊了拳頭,“可留在這裏我什麽都做不了,我要對付的是哈夫克!”
“我哥死在哈夫克手裏,我爸媽也死在哈夫克手裏。我要給他們報仇,我不能留在這裏。”
他抬起頭,眼眶又紅了,但眼淚沒掉下來。
“我相信您無論做什麽,都是為了趕走哈夫克,所以不管您走到哪兒,我都要跟著您。”
賽伊德看著他,又沉默了很久。
他希望腦中的蘇格拉底出來說些什麽,幫自己應付一下這個執著到有些偏執的孩子。
可自從進了這個門,腦中那個人就好像消失了。
塔裏克將軍聞言歎了口氣。
“這孩子……”他看著賽伊德,眼裏帶著些懷念,“跟你當年一模一樣。”
賽伊德沒接這話,隻是看著小塔裏克,自嘲似的哼了一聲。
“沒我這麽醜,但跟我一樣,也是個強種。”
塔裏克忽地走上前來,在小塔裏克身邊坐下。
他沒有急著說話,隻是看著這個孩子,像是看著很多年前的什麽人。
“孩子,”他聲音裏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沉穩,“你信你的長官,這很好。但你要知道,信一個人,不一定要跟著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