署長兒子被他爸吼得渾身一抖,臉更白了。
署長夫人也被這話震住了,一時沒接上話。
但她很快又反應過來,隻是聲音弱了幾分。
“可……可賽伊德不是已經叛出新政府了嗎?塔裡克將軍親自發的宣告,全世界都知道了。他還能——”
“你懂什麼!”署長猛地轉過身,眼睛瞪得溜圓,“賽伊德叛出政府?他私下跟你說的?枱麵上的東西你真信?那是他們演給咱們看的!”
署長夫人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”
署長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深吸一口氣,在床邊坐下,兩隻手撐著膝蓋,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當了二十多年警察總署長,從迪萬時代一路走到今天,什麼風浪沒見過?
尤瑟夫上台他沒倒,塔裡克進城他也沒倒,靠的就是這份眼力。
賽伊德和塔裡克那場戲,別人看不出來,他還能看不出來?
賽伊德前腳殺人,塔裡克後腳就發宣告切割——新政府就算再高效,也不可能在十幾個小時之內把遠在河洲鎮的所有情況查清楚、把所有證據都固定好、把宣告稿擬定審核再發出去。
除非他們根本不需要查。
那宣告,是早就準備好的。
還有賽伊德那個回應。
什麼叫“懶得解釋”?什麼叫“跟新政府沒有半點關係”?
一個豁出命打下江山的人,被人一腳踢出門,連句辯解都沒有,直接撂狠話走人?
太反常了。
反常到隻有一個解釋——
這兩個人就是在唱雙簧。
賽伊德在台上唱黑臉,塔裡克在台上唱白臉。
一個殺人立威,一個依法切割。
一個喝住他們這些蠢蠢欲動的舊勢力,一個穩住新政府搖搖欲墜的法治形象。
這是個局。
一個很多人都看出來,但沒人敢站出來說破的局。
可偏偏他那個蠢貨兒子,真的信了那兩個人的鬼話,一頭紮進去,把全家都搭上。
署長越想越氣,猛地站起身,又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兩圈。
“你以為我花那麼大代價把你送進訓練營,是為了什麼?!”他指著兒子,聲音壓得很低,卻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,“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?新政府剛成立,塔裡克要清算舊賬,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?我是迪萬的人,也是尤瑟夫的人,你以為新政府的人就真信我?”
“我送你去訓練營,是想讓你跟新政府的人搭上線,是讓你去跟他們混個臉熟、交個朋友!等時機成熟,我就能順理成章地跟新政府站到一邊去!他們需要人維持首都秩序,我需要保住這個位置,這是各取所需!”
他喘著粗氣,聲音越來越大。
“你倒好!進去沒幾天,就給我惹出這麼大的亂子!我讓你去訓練營,是讓你去交朋友的!不是讓你去給我樹敵的!更不是讓你去招惹那個瘋子手底下的人!”
“你招惹人家,還指著人家鼻子罵賽伊德——你知不知道賽伊德在他那些兵心裏地位有多高?你又知不知道,要不是那個兵手下留情,你現在已經他媽是一具屍體了!”
兒子終於忍不住,聲音發顫地回了一句。
“他……我……我看他是個鄉下人,我哪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!”署長猛地一拍床頭櫃,“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去惹人家?!你那個腦子是幹什麼用的?!”
“行了行了,他都傷成這樣了,你就不能少說兩句?”署長夫人見兒子被罵得縮成一團,心疼得不行。
“他活該!我寧可他被殺了!這樣我還能占點理!”
署長根本不想看自己兒子那副窩囊樣。
署長夫人更不幹了。
“比起咱兒子差點死了,那個兵吃什麼虧了?!不就是被關兩天嗎?咱們現在佔得理還不多嗎?”
“‘不就是被關兩天?’”她這一提,署長是真氣笑了,“我說了這麼半天,你什麼都沒聽進去是吧?這是重點嗎?!重點是賽伊德會盯上我們!”
“現在什麼時候?賽伊德是要立威的——他要讓所有人知道他是真的敢殺人,你以為殺一個艾哈邁德就夠了嗎?”
他的聲音低下去,但那股子寒氣反而更重了。
“塔裡克沒動我,是因為我早早地抹掉了不利於我的人和事,是因為他手上的把柄不夠,不是他不想!我但凡手慢一點,格拉迪斯的槍就已經架在我頭上了!”
“但賽伊德是什麼人?他都已經離開新政府了,他還會管什麼證據和把柄?他是手上隻有幾百人就敢聯合雷斯打尤瑟夫的人!被這種瘋子盯上,比什麼事都更糟糕!”
“還有,他現在是叛出了新政府,但他在那些兵裡的威望有減嗎?那個塔裡克為什麼就因為你罵了賽伊德幾句,他就要拔刀殺你?”署長又看向自己那個蠢到家的兒子,“你信不信,隻要他登高一呼,跟著他走的人能從大壩排到馬爾卡齊耶來!”
“你招惹誰不好,偏偏去招惹他。你是嫌你爹這個位置坐得太穩了,還是嫌你爹命太長了?!”
兒子徹底不敢說話了。
署長夫人也被他這番話嚇住了,坐在床邊,摟著兒子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再說什麼。
署長又來回走了兩圈,終於停下來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行了,這件事的嚴重性你們應該也知道了。”他擺擺手,“明天我會繼續去找哈立德,該賠禮賠禮,該道歉道歉——希望他能見我……你——”他指著兒子,又轉向自己的夫人,“還有你,這段時間都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。”
“為——”
署長夫人表情有些抗拒。
“你多什麼嘴!”署長直接扇了她一巴掌,“還想著你那些姐妹和牌局?命都要丟了,你還想著玩?!兒子被養成這樣,都他媽是你帶的!”
署長夫人捂著臉,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。
署長卻看都不看她。
“我現在調了兩個警衛班守在家裏,在我確定這事過了之前哪兒也不許去。之後一個給我滾回訓練營,一個繼續給我待在家裏,都把尾巴夾起來做人!”
兒子縮在被子裏,不敢說話。
署長夫人想說什麼,被丈夫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署長交代完,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,長嘆了口氣——
就算自己往家裏調了兩個班組,這裏就真的徹底安全了嗎?
沒人敢打這個包票。
即使他現在是塔裡克都不敢輕易動的署長,此刻更多的也隻能祈禱賽伊德不會因為這件事就盯上自己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,似乎又傳來一陣隱約的聲響,像風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