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立德率先打破了二人間的沉默。
“你傷著沒有?”
塔裡克搖頭。
“事情我查清楚了,說起來也簡單——”哈立德一邊說一邊拆了包沒開封的煙盒,掏了根出來,又看向塔裡克,“媽的,最近憋死老子了……你抽嗎?”
塔裡克再次搖頭。
哈立德便給自己點上。
“今天那個人——就是你差點給宰了的,呋……”他朝旁邊撥出一口煙,又扭過臉看向塔裡克,“他爹是首都警察總署長,把他給送進來,想鍍個金。”
哈立德翹起了腿。
“你可能不知道。之前咱打首都的時候,塔裡克將軍——嘿,你倆一個名字——手底下的人,抓了總署長的女婿。當時他在外麵的酒店開房,但床上另一個女人不是總署長的女兒,還被拍了照片……”
哈立德笑了笑。
“後來這照片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傳出去了,那總署家裏是一陣雞飛狗跳……恨屋及烏嘛,你就被署長兒子找麻煩了。”他說著說著突然罵了一聲,“媽的,我記得這署長好像也在格拉迪斯的名單裡來著。那邊他媽怎麼批的,老子回頭就找他們。”
塔裡克始終一言不發。
二人間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為什麼要動手——”哈立德在腳邊掐滅了手中的煙,將煙蒂放進上衣口袋,“你應該明白我指的是那一刀。”
塔裡克並未作解釋,隻低著頭。
“對不起……給您添麻煩了……”
“害——”哈立德聞言愣了一瞬,隨即嗤笑一聲擺擺手,“這事不怪你,老大帶出來的都這樣。換我我也砍他,不過你那刀也是夠水準的。”他比劃了一下,“再偏半寸就真給他宰了。你偷偷練過?”
“對不起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哈立德站起身,“我沒有怪你的意思,那小子就是欠收拾。這樣,你安心地在這兒待幾天,上麵我來運作,別胡思亂想。”
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塔裡克的左肩膀。
“還疼不疼?”
塔裡克搖搖頭。
哈立德又輕輕拍了拍他肩膀,收回手。
“嗯,那就好。在這也要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別擔心。”
簡單交代幾句後,哈立德開啟門,準備離開。
“哈立德長官。”
塔裡克突然叫住了他。
哈立德頓住了腳步,但是沒回頭。
“你想問什麼,我知道。但這個問題,以我現在的立場……”他搖搖頭,“回答不了你。”
他拉開門。
“別多想。”
門被輕輕關上,門外響起哈立德和守衛的交談聲,伴隨著打火機點燃的聲音,然後門鎖落下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塔裡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,盯著那扇關上的門,一動不動。
他知道哈立德長官很忙,能抽空來看自己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他也知道哈立德長官沒有怪自己的意思,剛才他說的那些話全是在安慰自己。
可他還是覺得自己做錯了。
或許自己確實不該出那一刀,不該在這種時候給哈立德長官添麻煩。
長官說過的,做事要動腦子。
可他還是沒忍住。
塔裡克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他被帶走的匆忙,指節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,已經乾涸了,結成暗紅色的薄片。
還有些血漬嵌在指甲縫裏,怎麼摳都摳不掉。
塔裡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他使勁眨了眨眼睛,想把那點酸意逼回去。
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,不該哭鼻子。
長官最討厭哭哭啼啼的人。
塔裡克把手攥成拳頭,放在膝蓋上,用力抵著。
可他忽然很想回大壩,很想聽聽長官和哈桑哥再罵他一句“臭小子”,然後罰自己去清理臭水溝。
——
塔裡克在這個房間裏待了兩天。
他有按照哈立德臨走時的囑咐,好好吃飯,看守送來的飯菜,不管是什麼,他都吃得乾乾淨淨。
但覺是怎麼也睡不好。
床板太硬,被子太薄,屋頂的燈一直亮著,刺得他眼睛疼。
塔裡克翻來覆去,把被子蒙過頭頂,又掀開,蒙上,又掀開。
後來他索性不睡了,靠著牆坐著,盯著對麵那扇鐵門發獃。
其實更差的環境塔裡克也睡過。
到處都是黴斑、滿是尿騷味的地下倉庫他都睡過,如今這環境相對而言其實不算什麼。
可他就是睡不著。
第二天晚上,他照例吃了看守送來的晚飯,在狹小的房間裏走了幾圈,做了會兒掌上壓,活動了一下手腳,然後躺回床上,閉上眼睛,努力地想讓自己睡著。
迷迷糊糊中,他好像聽見了什麼動靜。
很輕,很遠,像是腳步,又像是夜風。
夢中,他好像看見了長官。
長官站在大壩的晨光裡,側身對著他,麵具上的赤紅被朝陽鍍了一層金邊。
他想喊,但嗓子發不出聲音。
他想追上去,但腿像灌了鉛,一步也邁不動。
長官的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。
他急得滿頭是汗,拚命想喊——
然後他看見長官真的轉過了身,好像聽見了自己的聲音,一步步朝著自己走來。
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。
甚至自己已經能聽見長官的腳步聲——
塔裡克忽然意識到一絲不對,接著他猛地驚醒。
床前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個人。
高大的身影逆著光,把天花板上的燈遮去大半,隻餘一圈光暈勾勒出那人身形的輪廓。
赤紅的麵具在暗處看不出顏色,隻覺沉沉地壓下來。
塔裡克愣住了,他使勁眨了眨眼睛,以為是夢還沒醒。
那人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終於醒了?警覺性這麼差,我都站這半分鐘了,巴沙爾到底是怎麼教你的?”
那聲音不高,似乎還帶著些責備,卻像一根針,紮破了塔裡克心裏那層硬撐了好久的殼。
他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。
他拚命想忍住,使勁眨眼睛,他把臉往旁邊別,咬著嘴唇,拚命地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
可眼淚根本不聽使喚,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,砸在軍服的領口上,洇出深色的小圓點。
賽伊德站在原地,沒有上前,也沒有說話,隻是低頭看著這個縮在床角、拚命忍著不哭出聲的孩子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從兜裡抽了張皺巴巴的手巾,遞過去。
當然了,自己肯定不會帶這麼娘們唧唧的東西——
但他架不住蘇格拉底跟他硬搶身體,說什麼也要捎上。
“把鼻涕擦乾淨……像什麼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