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裡克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。
可那幾個人像是盯上了他。
第二天訓練結束,他剛走出操場,又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他沒回頭,加快腳步往宿舍走。
但那條路不長,還沒走到一半,四個人已經攔在了前麵。
“你為什麼老是跑?”為首的又是那個方臉年輕人,抱著胳膊,歪著頭看他,“又不會吃了你。”
塔裡克停下腳步,沒有接話,也沒有看他們。他隻是低著頭,等著對方讓路。
“你那個長官,”方臉年輕人往前邁了一步,“他現在在哪兒,你知道嗎?”
塔裡克沒說話。
“聽說他縮在大壩。”方臉年輕人嗤笑一聲,“嘖,我倒覺得就連大壩他也待不下去了。現在他就是條喪家犬,你知道嗎?”
塔裡克的手攥緊了。
“讓開。”
方臉年輕人愣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,回頭看了一眼同伴。
“聽見沒有?他讓我讓開。”
旁邊那三個人也跟著笑。
方臉年輕人轉回來,臉上的笑忽然收了,眼神變得很冷。
“我告訴你,你那個長官,他就是個瘋子。他除了殺人還會什麼?他打下首都,把多少人家裏搞得一團糟,你知道嗎?!”
塔裡克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找我是有私仇,對嗎?”
“老子就是看賽伊德不爽!”方臉年輕人的聲音拔高了,似乎是要掩蓋自己的心虛,“你是他帶出來的,你他媽也好不到哪兒去!”
他越說越激動,伸手推搡了塔裡克一把。
塔裡克沒站穩,往後退了一步,肩膀被碰到,那道已經癒合的舊傷被牽動,隱隱發酸。
“你那個狗屁長官,他就是個劊子手!”方臉年輕人的聲音在巷子裏回蕩,“他濫殺無辜,殺的人還少嗎?那麼多條人命,他晚上睡得著嗎?他——”
“長官從來沒有濫殺無辜。”塔裡克很認真地回答道,聲音沉了幾分,“他殺的都是該死的人。我再說最後一遍,讓開。”
“怎麼?你還想動手?”方臉年輕人聞言沒有讓開,反而又逼近了兩步,“我告訴你,你的那個長官,他就是個臭——”
話音未落,塔裡克一拳砸在他臉上。
方臉年輕人沒料到他真敢動手,捱了一拳後整個人往後一仰,鼻血瞬間湧出來。
旁邊那三個人愣了一下,隨即撲上來。
塔裡克側身躲開一拳,抬腳踹翻一個,又跟另外兩個扭打在一起。
他個子不大,力氣卻不小,下手極狠。
那些從賽伊德和巴沙爾學來的、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練出來的身手,和街頭打架完全是兩回事。
那三個人很快就被他放倒了一個,剩下的那兩個見他紅了眼,一時竟有些不敢上前。
方臉捂著鼻子爬起來,惱羞成怒,從背後撲上來,一把扯住小塔裡克的衣領。
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格外刺耳。
塔裡克的上身衣服被扯爛,露出了筋腱畢現的上半身。
巷子裏忽然安靜了。
那幾個人愣在原地。
塔裡克的身上,從肩膀到後背,從左肋到腰側,橫七豎八全是傷疤。
有子彈擦過的痕跡,有彈片劃開的口子,有匕首留下的刀痕。
最顯眼的是左肩上那個槍傷,傷口已經癒合,但留下的疤猙獰可怖,像一朵炸開的肉花。
方臉年輕人的喉嚨動了動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——顯然,他完全沒料到這個看上去甚至沒完全成年的小屁孩的身上,竟然能有這麼多傷。
塔裡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扯爛的衣服,沒說話。
他慢慢抬起頭,看著麵前這幾個人,眼睛裏沒有憤怒,沒有委屈,隻有一種令四個人感覺很冷的東西——
殺意。
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那幾個人被塔裡克身上驟然翻騰出的殺氣嚇得釘在原地,一時竟沒人敢動。
塔裡克往前走了一步。
方臉又退了一步,腳下一絆,摔在地上。
他仰著頭看著站在麵前的這個年輕人,忽然發現對方身上那種氣息,和訓練營裡很多人都不一樣,甚至個別教官身上也不具備。
那是殺過人才會有的氣息。
而且不止一個兩個。
方臉年輕人本來是看塔裡克年紀小,覺得他好欺負。
卻沒想到碰到了個硬茬子。
“你……你別過來……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顫。
塔裡克卻沒有停下腳步——正如剛才他屢次讓對方讓開,對方卻始終與他糾纏一般。
他一邊走著,一邊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。
匕首呈爪狀,是拉希德親手做的——本來他嫌這東西沒什麼技術含量,不肯做,讓塔裡克找大壩裡的別的工匠做,但實在架不住塔裡克一連求了他好幾天。
那柄爪刀的刀刃在暮色裡閃著冷光。
方臉年輕人的臉瞬間白了。
另外三人見狀更不敢上前,生怕那匕首捅到自己身上。
不遠外,突然跑過來幾個人——先前幾人打鬥鬧出的動靜並不小,已經有同期學員跑去找了教官。
“塔裡克!你要幹什麼?!”
一聲厲喝傳來。
塔裡克轉過頭,看見一位教官正快步朝這邊走過來,臉上滿是怒色。
可他沒有理會,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刀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人。
對方侮辱了自己,更侮辱了自己最為敬重的長官——而且不止一次。
塔裡克看著他,手裏的匕首慢慢舉起來——
“噗。”
匕首紮下,鮮血染紅了刀刃。
——
這事情鬧得不小。
那個方臉年輕人很快被送進了醫院,鼻樑骨折,身上還有幾處皮外傷,最嚴重的就是頸側的一處劃傷——醫生已經開始了急救。
另外三個人傷得輕些,隻是捱了幾下,但也夠他們躺幾天的。
訓練營的總教官把情況上報,上麵很快派來人調查。
塔裡克被關進一間小房間裏,一個人坐在板凳上,盯著對麵那麵牆發獃。
他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處理,隻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。
他其實不想犯錯,但是他更不想讓自己變成長官口中的懦夫。
可塔裡克還是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。
門突然開了。
最近忙得完全抽不開身的哈立德走了進來,在塔裡克對麵坐下,眼神有些複雜。
哈立德看著這個眼中的小屁孩,忽然感覺他好像長高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