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都的冬天比大壩來得早。
十一月的風從北邊刮過來,乾冷乾冷的,吹在臉上像刀子。
塔裡克——塔裡克·哈達德——站在軍營的院子裏,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,把領口往上攏了攏。
那一日他受傷嚴重,被留在首都就地接受治療,到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。
左肩還留著彈片的疤,陰天的時候會隱隱發酸,但已經不影響活動。
腿上那道口子也早已癒合,隻是走路快了還會微微發僵。
醫生說這是正常的,再養些日子就能恢復如初。
養傷的日子他哪兒也去不了,隻能躺在病床上聽廣播。
和自己同名的塔裡克將軍發表的宣告他聽見了,賽伊德長官大逆不道的反擊他也聽見了。
他把那兩個聲音翻來覆去地聽,聽到收音機裡的雜音都像在罵人。
小塔裡克不相信。
他的長官絕不可能做出背叛的事。
那個在戰場上沖在最前麵的人,那個會親自埋葬並悼念陣亡兄弟的人,那個在廢墟裡把自己從死人堆裡拎起來的人——怎麼可能會是叛賊?
他不顧醫生和護士的阻攔,強行拔掉了身上的針頭,急切地想找一個他認識的人證實一下這件事。
小塔裡克最先找上的是哈立德長官。
哈立德被賽伊德留在首都,協助塔裡克將軍處理事務,辦公室在新政府大樓的二樓。
小塔裡克捂著微微腫脹的手,在走廊裡等了半天,門開了又關,關了又開,進進出出的人手裏都捧著厚厚的檔案,沒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。
好不容易等到哈立德出來,還沒來得及開口,旁邊就有人喊:“哈立德,將軍那邊催方案了!”
哈立德看見了他,腳步頓了一下,眼神裡閃過一絲抱歉。
小塔裡克張了張嘴,哈立德卻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聲說了句“好好養傷”,便匆匆跟著來人走了。
小塔裡克站在走廊裡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。
哈立德長官最近很忙,自己不能打擾他。
可除了哈立德,他也不知道該去找誰了。
在大壩,他是新兵班最年輕的班長,是即使犯了錯誤也隻會被哈桑長官罰去掃臭水溝的新兵蛋子,是賽伊德最喜歡的孩子。
可在這偌大的首都裡,除了哈立德,他誰都不認識。
麵對一張張陌生的麵孔,以往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塔裡克突然侷促起來,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犯什麼錯。
他之後又去找過兩次。
第一次哈立德在開會,門口的衛兵不讓他進去,他便沒進去。
第二次倒是見著了,但哈立德身邊圍著四五個人,正在爭論一份檔案的相關內容。
小塔裡克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,在門口站了十分鐘,轉身走了。
他知道哈立德長官忙。
隻為自己那點心思,或許真的不該去打擾他。
何況,就算見了麵,又能問出什麼?
哈立德長官又會怎麼回答自己?
小塔裡克不知道。
他忽然有些怕聽到答案。
疑惑就這麼被他藏進了心底。
再之後,他被分配進了新成立的軍事訓練營。
這地方和以前在大壩的訓練不一樣,不光是教怎麼開槍、怎麼投彈,還教戰術、教地圖判讀、教小股部隊的指揮排程。
教官說,這是為了培養軍官。
小塔裡克不太想當軍官。
他隻想跟著長官。
他覺得聽長官的命令做事,比什麼都強。
可是他的長官好像不要他了。
——
訓練營裡的人來自天南海北。
有從各地衛隊選拔上來的老兵,有首都本地部隊調來的士兵,還有一些從其他部隊抽調來的骨幹。
塔裡克年紀小,話不多,訓練倒是從不含糊。
實彈射擊成績排在前列,戰術推演也勉強能跟得上,就是他認的字不多,很多書根本看不懂。
教官對他印象不錯,同期的學員卻不怎麼搭理他。
塔裡克倒是不怎麼在意。
他從小就不太會交朋友,在大壩的時候,那些老兵們也隻是把他當小孩看。
他也不太想惹麻煩,隻專心乾自己的事。
但總有麻煩會自己找上門。
一天訓練結束,小塔裡克正蹲在操場邊擦槍,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。
“你就是那個從大壩來的?”
他抬起頭。
說話的是個隻比自己大幾歲的年輕人,方臉,厚嘴唇,眼神裏帶著一種讓他不太舒服的打量。
旁邊還站著兩三個同樣穿著訓練服的人,抱著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小塔裡克“嗯”了一聲,低下頭繼續擦槍。
“那你就是賽伊德的兵咯?”那個年輕人蹲下來,湊近了些,“就是他帶著你們打進的首都?”
塔裡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,沒抬頭。
“是。”
“嘖。”那人咂了咂嘴,回頭看了一眼同伴,又轉回來,“那你怎麼還留在馬爾卡齊耶?回你大壩去唄,鄉巴佬。”
塔裡克沒理他,收槍準備離開,不想和他們繼續糾纏。
那年輕人看著塔裡克的背影,似乎並不滿,又喊道:“喂——你知不知道,你那個長官是個叛賊?”
塔裡克腳步忽然一頓。
“廣播裏都報了。”那人提高了聲音,像是怕他聽不見,“塔裡克將軍親口說的,賽伊德濫殺無辜、破壞法治,已經叛出新政府了。你跟著他混了那麼久,就沒看出來?”
塔裡克轉過身,盯著那個人的眼睛。
“長官不是叛賊。”
“不是叛賊?”那人愣了一下,隨即極為誇張地笑了起來,“將軍都發宣告瞭,你還嘴硬?果然是什麼樣的人帶出什麼樣的兵。我真不明白,一個劊子手帶出的兵也配和我們一起接受軍事訓練?”
小塔裡克沒說話。
他轉過身,拿起槍,往宿舍走。
身後又傳來一聲笑。
“你跑什麼?心虛了?”
塔裡克沒回頭。
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,不能意氣用事。
在這裏犯了錯誤,沒人會護著他。
他也不想讓長官丟臉。
儘管他的長官似乎把自己給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