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種人也能從首都裡跑出來?”
穆娜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也不難猜,”回答她的卻不是米拉,而是站在她身後的亞塞爾,“應該是提前收到風聲跑出去的。”
米拉看了亞塞爾一眼,眼裏閃過一絲意外。
“你倒是反應快。”她點點頭,“沒錯,他就是提前跑出來的。賽伊德大人帶兵打進王宮那天,他應該是頭一批收到風聲的人。別人還在宮裏亂轉的時候,他已經帶著家當和幾個親信溜出城了。等塔裡克將軍開始清洗首都時,他已經跑到河洲鎮躲起來了。”
副總管。尤瑟夫親信。
這種人確實有動機在河洲鎮搞事。
從首都逃出來的舊貴族,手裏攥著一堆舊王室時期的地契,跑到鄉下想找回當年的“產業”東山再起——這種事在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。
但問題是——
“就憑他一個逃出來的副總管,喪家犬一條,也敢招惹長官?”
米拉笑了笑並未回答。
“其實也簡單。”亞塞爾開口,“對方要是真有膽量正麵招惹長官,也就不會找奧斯曼和法裡斯那兩個貨頂雷了。”
米拉又多看了亞塞爾一眼,挑了挑眉沒說話。
穆娜點點頭。
那姓艾哈邁德的既然能做到王宮副總管,這點小手段還是該有的。
穆娜沒再繼續追問這個問題,現在揪著這個問米拉也問不出來什麼。
她看了米拉一眼,換了個話題。
“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溪穀的黑市混嗎?怎麼跑河洲鎮來了?”
“我?”米拉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,“最近河洲鎮不是來了挺多人嘛。我一個買賣人,當然是哪兒人多往哪兒去。”
穆娜盯著她。
米拉這個人她認識很久了。
這女人雖然比自己年輕,但說話向來滴水不漏,可剛才那一瞬間,她分明看見對方眼底閃過了一絲閃躲。
“你跟那戶姓艾哈邁德的,有過來往?”
米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握著煙鬥的手指緊了緊,隨即又鬆開,臉上重新堆起笑。
“穆娜姐,您這話說的……”她乾笑兩聲,“我一個做買賣的,當然哪戶哪家都得跑啊。就是……就是見過幾麵,打過幾回交道,談不上來往。”
穆娜沒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
米拉被她看得發毛,趕緊又補了一句。
“就是幫他們跑跑腿什麼的。具體什麼事,我也不知道。他們那些人,嘴巴嚴得很。”
米拉自然明白穆娜身後站著的是賽伊德。
賽伊德何許人吶?
自己幹人口買賣的事,但凡今天有半個字傳到賽伊德耳朵裡,明天自己就要被扒掉半層皮,給吊在大壩頂上。
賽伊德那瘋子可不會管自己背後站著誰。
所以米拉是真的怕,也真的不敢說。
亞塞爾站在穆娜身後,目光在米拉臉上停了幾秒。
他看出米拉在撒謊。
眼神閃爍,笑容不自然,語氣刻意加重——全都在告訴他,這女人和那戶人家的關係絕對不止“跑腿”這麼簡單。
但他沒開口。
穆娜盯著米拉看了一會兒,終於收回目光。
“行了,你忙你的吧。”
米拉如釋重負,站起身,點點頭,快步離開了酒館,也不再管原本要和她見麵的某些人。
——
穆娜也沒多留,亞塞爾又多問了法裡斯一些問題後,帶著另一個弟兄走出酒館。
巴努跟在後麵,點頭哈腰地把他們送到門口。
“穆娜姐您慢走!有什麼事您隨時吩咐!”
穆娜沒理他,大步往鎮外走。
夜已經深了,在他們之前離開的米拉不知去了哪,街上也沒什麼人,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
亞塞爾跟在穆娜身後,走了幾步,忽然開口。
“那個米拉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穆娜腳步沒停,“她在撒謊。但現在沒工夫管她,得抓緊時間回大壩,把最近所有情報當麵彙報給長官。”
亞塞爾點點頭,不再說話。
三人加快腳步,往鎮外走去。
可剛走出沒半條街——
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追逐聲。
“站住!別跑!”
“抓住他!別讓他跑了!”
“他往河邊跑了!”
穆娜三人猛地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夜色中,幾個人影從街角衝出來,手裏似乎還拎著什麼東西。
他們追著一個人,那人跑得跌跌撞撞,好幾次差點摔倒,但每次都能踉蹌著爬起來繼續跑。
“操!快點!”
追趕的人越來越近。
被追的那人眼看跑不掉了,忽然一個急轉,朝河邊衝去。
穆娜和亞塞爾同時往前邁了一步——
那人動作不帶絲毫猶豫,等身後追他的人趕到河邊時,那人已經一個猛子紮進了河裏。
“撲通”一聲,水花四濺。
十一月的夜裏,烏姆河的水冰涼刺骨。
追趕的那幾個人衝到河邊,站在岸上喘著粗氣,對著河水罵罵咧咧。
“臥槽,他真跳了!”
“咱怎麼辦?下水追他?”
“媽的,這水這麼冷,下去就是半條命,怎麼追?”
“操,剛才就該直接開槍的!”
“算了,不追了,他活不了的。”
穆娜三人站在幾步之外,冷眼看著那幾個人。
那幾個人罵了一陣,其中一個忽然扭過頭,看見了三人。
或許是三人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,他的臉色變了變,隨即堆起笑。
“呦,幾位,這麼晚了還在外麵逛呢?”他沖亞塞爾點點頭,自顧自解釋道,“我們就是追個小賊,沒別的事。幾位忙,幾位忙。”
說完,他一揮手,帶著那幾個人匆匆消失在夜色裡。
三人也沒追。
亞塞爾走到河邊,蹲下低頭打量了那片漆黑的河水兩眼。
水麵已經平靜下來,隻有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。
而那個跳河的人早不見了蹤影。
“找不到。”亞塞爾收回目光,看向追趕者離去的方向,“不太對勁,那幫人往鎮西去了。”
穆娜站在他身後,同樣看了兩眼那片河水,也沒能找出那人遊到哪兒去了。
亞塞爾又從懷裏掏出一張小麵額的鈔票,扔進了那片河水,大致摸出了河水流向和流速。
“走。”
——
烏姆河的水流很急。
那人跳下去之後,被沖得往下遊飄了好遠。
他拚命劃水,但河水太冷,冷得他手腳發麻,渾身使不上勁。
好幾次差點沉下去,又被他咬著牙撲騰上來。
不知漂了多久,他終於摸到了河岸。
他爬上岸,隻覺得一陣耳鳴,天旋地轉,雙腿一軟趴在河灘上。
身上濕透了,冷得直發抖。
但他也顧不上這些,隻是趴在那兒,拚命地想將肺裡嗆進的水咳出。
突然,兩盞大燈在他麵前亮起,晃得他睜不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