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斯曼站在門口,看著屋內的陳設,忽然有些恍惚。
半個月前,他還住在王宮邊上的小院裏,院子裏種的是石榴和無花果,臥房裏鋪的是羊毛地毯,床上是軟和的絲綿被褥,桌上擺的是銀質的盤碗刀叉,推開窗就能看見遠處王宮的圓頂。。
那時候他每天穿著幹淨的袍子去王宮當差,走在路上,連扛槍的士兵都要給他讓路,尊稱一聲“奧斯曼大人”。
現在呢?
一張歪腿桌,桌上擺著幾個破瓷碗,碗裏甚至還剩著半碗早上沒喝完的稀粥,窗戶糊著舊報紙,風吹過來就嘩嘩響。
縮在河洲鎮這間破屋裏,想喝口熱水都得祈禱熱水壺沒斷電。
奧斯曼歎了口氣,關上門,往裏屋走去。
——
他推開門,往裏邁了一步,隨即整個人愣住。
床邊坐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奧斯曼的腦子還沒轉過來,身後已一左一右閃出兩個人影。
兩隻手同時按在他肩膀上,力道極大,把他整個人往下一壓,後腦勺隨即傳來冰涼的觸感。
奧斯曼腿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,疼得他齜牙咧嘴,卻不敢叫出聲。
“你……是你……”
他認出了眼前這女人是誰,認出了這雙眼睛,和這身段。
之前在茶寮裏見過,驚鴻一瞥,他夜裏還夢見過。
此刻那女人就坐在他床沿上,左腿搭著右腿,麵巾已經摘了,露出一張臉,正神情冰冷地看著他。
“奧斯曼……”穆娜開口,搭著的左腿勾起鞋尖,挑起他的下巴,“五十三歲,前王宮事務處文書小吏。十月二十九日尤瑟夫倒台,你為了躲避塔裏克將軍開展的大清洗,十一月一日跟著一批舊人逃出首都,十一月四日抵達河洲鎮。我說得對嗎?”
奧斯曼的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來。
“今天中午,你帶人去了巴拉卡村,搶了村民采摘的橄欖,還開了槍,打傷了三個年輕人,對不對?”
穆娜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誰讓你幹的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奧斯曼的聲音抖得厲害,“是鎮西那宅子裏大人的管事。我……我也不知道他叫什麽,隻知道他是替一位大人辦事的。那位大人也是宮裏逃出來的……我沒見過,真的沒見過!我不知道他是誰!”
“他讓你去,你就去?”穆娜收迴腳,“他讓你死,你去不去?”
“這……”奧斯曼哆嗦著,“我不敢不去啊……我……”
穆娜懶得跟他廢話。
“地契呢?”
奧斯曼愣了一下,隨即手忙腳亂地往懷裏摸。
他從貼身的衣服裏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,雙手捧著遞上去。
“在這兒……在這兒……”
穆娜接過地契,展開看了一眼,沒看出什麽所以然來。
她沒有選擇撕掉地契,而是將它在桌邊鋪平,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,重新摺好遞給站在奧斯曼身後的人。
穆娜把照片發給拉希德,附上一行字:
“這是那片橄欖林的地契。你能鑒別真偽嗎?”
幾分鍾後,拉希德迴複:
“是真的。這章是舊王室時期正式簽發的地契,印章和格式都對得上。你從哪兒搞來的?”
穆娜直接把攝像頭對準跪在地上的奧斯曼,拍了張照片發過去:
“從他身上搜的。”
拉希德迴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。
穆娜又發了一條:
“我們直接毀了這張地契行不行?”
拉希德迴複:
“沒用。這是影印件,隻要有原件在,他們隨時能複製出無數張。今天撕一張,明天他們能拿出十張。”
穆娜盯著手機看了幾秒,把螢幕關掉。
她抬起頭,看向跪在地上的奧斯曼。
她很清楚,這人就是個跑腿的,殺了也可以,但是沒必要,反而會打草驚蛇。
但也不能就這麽放了。
“亞塞爾,把他衣服扒了。”
奧斯曼的臉瞬間一白。
“別……別!大人!我什麽都招了!我——”
亞塞爾收起槍,沒給他廢話的機會。
——
三分鍾後,奧斯曼套著一條褻褲,雙手死死拽著褲腰,跪在地上瑟瑟發抖。
穆娜舉起手機,略顯嫌棄地檢查著亞塞爾拍下的照片。
對付這種人,幾張不雅照片就已夠了。
檢查完,她把手機收起來。
“今天我來過的事,不許對外說。”穆娜站起了身,“你那些照片,我會留著。你敢亂說一句話,我保證這些照片會傳遍整個阿薩拉,自己掂量。”
奧斯曼跪在地上,拚命點頭。
“是是是……我不說……絕對不說……”
穆娜沒再看他,和亞塞爾以及另一個人推門出去。
“嗬,貴族……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奧斯曼跪在地上,好半天才爬起來,哆嗦著去撿被扔在地上的衣服。
——
鎮西那間宅院深處。
萊拉安靜地坐在床沿上。
先前她被那個管事的人領著,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,也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是什麽。
她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,將手裏的那個蘋果攥得更緊了些。
管事的人偶爾會迴頭打量萊拉兩眼,又自顧自嘀咕著。
“相貌尚可,就是瘦了些……”
管事的推開一扇門。
“吃。”
屋裏有一張桌,桌上擺著幾盤萊拉做夢才能見到的菜。
菜應該是好吃的,但她吃不出什麽滋味。
吃完飯,管事的人又帶她去洗澡。
有幹淨的浴缸,有會灑熱水的蓮蓬頭,有洗發水,上麵還印著她不認識的字。
萊拉站在浴缸裏,由著一個陌生的女人幫她搓洗。
水很熱,燙得麵板發紅。
洗完澡,女人給她換上一身新衣服。
衣服是絲製的,滑溜溜的,料子很好,穿在身上很緊
鏡子裏,萊拉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能這麽好看。
但是她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。
然後萊拉被帶到一間屋裏。
屋子很大,比她家——之前的家——整個院子還大。
床上鋪著軟和的被褥,桌上擺著水果和點心,牆上掛著畫,窗邊垂著簾子,還有粉色的燈。
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,直到那個管事的走進來。
“今晚你先睡吧,就睡這兒。”他關掉了粉色的燈,“大人今天沒興致,不會來。好好待著,別亂跑。”
萊拉聞言愣了一下,隨即鬆了口氣。
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繼續害怕。
管事的人關上門,腳步聲遠去。
萊拉慢慢縮排被子裏。
那個蘋果還被她擺在床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