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承誌戴著頭套,被兩個獄警架著,拖過一條又一條走廊。
走廊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牢門,有些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,有些死寂一片。
偶爾有囚犯的臉貼在巴掌大的觀察窗上,盯著這個新來的,眼神裏帶著審視與好奇,以及更危險的東西。
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回蕩,穿過好幾道需要身份驗證才能開啟的閘門,他們終於停在一扇沒有編號的牢門前。
獄警摘下張承誌頭上的頭套,解開手銬,用力把他推了進去,重重關上門。
腳步聲遠去。
張承誌站在門口,打量著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單人牢房。
一張固定在牆上的鐵床,鋪著薄薄的床墊。
一個抽水馬桶,一個洗手池,牆上嵌著一塊板子,算是桌子。
沒有窗戶——不,有窗戶。
他抬起頭,看見靠近天花板的牆上,開著一個巴掌大的透氣孔,外麵透著一點微弱的光。
他走到床邊,坐下。
手搭在膝蓋上,盯著那扇門,一動不動。
——
夜深。
牢房裏一片昏暗。
張承誌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,睜著眼睛,盯著天花板。
忽然,他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撲棱聲。
他偏過頭。
那個巴掌大的透氣孔裡,鑽進來一隻黑色的鳥。
一隻渡鴉。
它落在他床邊的金屬板上,歪著頭,用那雙黑豆一樣的眼睛打量著他。
張承誌沒有動,隻是盯著它。
渡鴉忽然低下頭,用喙啄了啄自己脖子上的什麼東西。
藉著透氣孔透出的光,張承誌看清了——那是一小片捲起來的紙,用細線綁在渡鴉的脖子上。
他慢慢伸出手。
渡鴉沒有躲,任由他把那片紙取下來。
紙片很小,展開隻有小拇指大小。
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型寫著一行字:
“歡迎來到渡鴉的樂園!哈哈哈哈哈!”
張承誌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渡鴉站在金屬板上,歪著頭,等著他的反應。
張承誌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,在寂靜的牢房裏幾乎聽不見。
他抬起頭,看向那個巴掌大的透氣孔,看向窗外那一小片夜空。
渡鴉振翅飛起,從透氣孔鑽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裡。
張承誌靠在床頭,把那張紙片捏在指間,轉了兩圈。
笑聲越來越響亮,越來越癲狂。
——
長弓溪穀,鑽石皇後酒店。
雷斯獨自坐在他那間裝修得過分浮誇的國王房裏。
房間裏一片狼藉。
桌上攤著亂七八糟的檔案,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雪茄和各種碎片,牆上那幅名畫歪歪斜斜地掛著。
雷斯陷在那張真皮沙發裡,手裏攥著一瓶酒,盯著天花板發獃。
門被推開。
紮卡利亞走了進來,先是打量了一下房內一片狼藉的現場,然後在雷斯麵前站定。
“老大,都統計完了。”
雷斯沒動,隻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紮卡利亞翻開手裏的資料夾。
“牧場……徹底毀了。牲畜死的死,跑的跑。那幫哈夫克走之前把牧場的建築給點了,不過當時在下雨,火沒燒起來。北邊那個軍營,基本是廢了。建築被炸塌大半,軍火庫被撬開,能搬的全搬走了,搬不走的也毀了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咱們的人……留守的那幾十個,全死了。被開走的那七輛軍車……後來在大壩那邊找到了,但車已經空了。還有,那些車雖然是咱們的。但……”
他頓了頓,偷偷瞄了一眼自家老大。
“賽伊德那邊不認。說是車和車上攜帶的物資都是他們從入侵者手裏繳獲的戰利品,沒理由還給咱們……我還在派人交涉。”
雷斯有了反應。
他將手裏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操!”
玻璃碴子四濺,酒液在地板上漫開。
“賽伊德這個狗東西!老子幫他去打首都,他倒好,老子的家被抄了,東西落他手上,還他媽不還我?!”
紮卡利亞沒敢接話。
“還有哈夫克那幫雜種!趁老子不在端老子老窩,算他媽什麼本事!”雷斯站起來,在房間裏來回踱步,“還有尤瑟夫那個瞎子!廢物!到死都看不出來我跟賽伊德不是一夥的!他媽的他怎麼不去死——哦,他已經死了!他死了倒是乾淨!操他媽的!”
他停下來,喘著粗氣。
紮卡利亞小心翼翼地開口:“老大,其實咱們這一趟也不是什麼都沒撈著。國庫那邊……咱們的人也搶了不少。雖然走得急,帶的車沒裝滿,但那些寶石金器,折算下來也是一大筆……”
雷斯瞪了他一眼。
“那點東西能頂什麼用?!老子回不去馬爾卡齊耶了!知道嗎?!”
紮卡利亞低下頭。
雷斯又罵了幾句,一屁股坐回沙發裡,揉著太陽穴。
其實那些被搶的物資,被毀的建築,被殺的手下,雷斯都無所謂。
最重要的是,他沒能留在首都。
哈夫克這一打岔,他被迫回援溪穀。
現在馬爾卡齊耶是塔裡克那老頭說了算。
老將軍出山,賽伊德和他走得近,可自己呢?
自己在那個老頭眼裏什麼都不是。
以後自己再想插手首都的事,難如登天。
雷斯閉上眼睛,長長嘆了口氣。
沉默中,桌麵上的電話突然響了。
雷斯睜開眼,拿起話筒。
“誰找老子?”
話筒那頭傳來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經過處理,聽不出原本的音色。
“雷斯先生,你最近的遭遇,我已經聽說了……我很遺憾。”
雷斯額頭青筋一跳。
“媽的!你他媽誰啊?!你是不是賽伊德?!還偽裝聲音,你是專門來嘲諷老子的?”
雷斯罵了一通,欲將電話結束通話。
“你誤會了,我和賽伊德沒有關係。”
電話裡的聲音讓雷斯的動作一滯。
“那你是誰?”
“你可以叫我‘影子’。”
“影子?”雷斯冷笑一聲,“藏頭露尾的玩意兒,你也配跟老子說話?”
那聲音不惱,反而笑了笑。
“雷斯先生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我打這個電話,不是為了嘲笑你。”那聲音繼續說,“我是來給你送一份禮物的。”
“什麼禮物?”
“一個機會。”那聲音頓了頓,“一個讓您拿回屬於你的東西的機會。一個讓背叛你的人付出代價的機會。一個能讓你在阿薩拉——不止是長弓溪穀——真正站穩的機會。”
雷斯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“我想和你合作。”那聲音說,“具體的事,現在不方便多說。等你冷靜下來,我們可以找個時間,慢慢談。”
雷斯盯著牆上那幅歪斜的畫。
“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耍我?”
“你不需要現在就相信我。”那聲音說,“你隻需要記住——當你發現自己孤立無援,當你發現那個戴麵具的瘋子靠不住的時候,還有‘影子’這麼一個人,在等著你的電話。”
“就這樣。祝你晚安,雷斯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