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回到十月十八日。
零號大壩,東樓經理室。
門在拉希德身後輕輕掩上。
經理室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賽伊德站在原地,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,然後收回目光,繼續剛才被打斷的練習。
側踹,收腿,轉身,肘擊。
動作很流暢。
他又做了一個擒拿動作,結果力道用得太猛,差點把自己帶得失去平衡。
“行了。”林小刀將思緒收回,“老賽,別練了。”
賽伊德收住動作。
林小刀控製身體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傍晚的風灌進來,很涼爽。
“你剛纔在想什麼?”
賽伊德沉默,沒有回答。
“你和我想的肯定不一樣,”林小刀等不到回答,便自己回答了問題,“我在想這次罷工運動是誰在推動,而你……想的是那些工人,對吧?”他頓了頓,笑著搖搖頭,“老賽,你以前可不這樣。”
“哪樣?”
“想這麼多。”林小刀伸出一隻手,比出了手槍的造型,“以前的賽伊德隻會想一件事——打哈夫克。誰擋路,就打誰,誰欺負阿薩拉人,就殺誰。簡單,直接,痛快。”
賽伊德沒接話。
“但現在,你想的多了。”林小刀收起手,“你會擔心死多少工人,學生能不能活下去,那些種地的農民這輩子有沒有吃過飽飯。你在想這些。”
“蘇格拉底。”賽伊德哼了一聲,“是誰讓我變成這樣的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對,是我。”林小刀轉過身毫不在意地承認了。
他透過檔案櫃上的倒影,看著那張戴著麵具的臉。
“是我讓你想的,但我不是讓你睡不著覺。”
賽伊德也看了自己一眼,彷彿透過倒影看見了體內的那個“蘇格拉底”。
他走到桌邊坐下,摘了麵具,把臉埋進手掌裡,用力搓了搓。
“我以前在森林裏打獵,瞄準一隻鹿,扣扳機,它就倒了。就這麼簡單。”他的聲音悶在手掌裡,“後來我打哈夫克,也是一樣。他們燒了我的村子,殺了我的父親,我殺他們就是為了報仇。也很簡單。”
他放下手,抬起頭,看著窗外。
“可現在……沒那麼簡單了。”
林小刀沒接話。
“你覺得……馬爾卡齊耶這次,背後的人是誰?他來頭絕對不小。”
賽伊德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蘇格拉底會問自己這個問題。
“這種彎彎繞繞的事,你應該去問那個戴眼鏡的小子,或者亞塞爾。”
“不,我問的就是你。”林小刀聳肩。
賽伊德放下手,用胳膊撐著桌麵,低著頭,似乎將大腦運轉到了極致去思考。
良久,他抬起了頭。
“我想到一個人。他最有可能。”
“誰?”
“塔裡克。”
“誰?”
“不是那個臭小子。”賽伊德皺眉擺手,“是我當年……”(林小刀穿越前並不知道他,繼承的塞伊德記憶也不完整,此處省略重複介紹)
林小刀聽完,摸了摸鼻子。
“……你能聯絡到他嗎?我想讓他幫我們一個忙。”
賽伊德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能自然是能,但他不一定能答應幫忙。還有,我雖然不太懂那些高科技的妖術,但我也清楚電話一打,你要他幫什麼忙別人都聽見了。”
“咱不懂有人懂。”林小刀戴上了麵具,扯開了嗓子喊了一聲,“拉希德——!”
不一會,門被推開。
拉希德黑著張臉走了進來。
“你腦子裏怕不是少了幾個螺絲伐?”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通訊器,又從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通訊器,在賽伊德麵前晃了晃,“用這個玩意很難嗎?你就非得扯著嗓子喊?”
“少廢話,這樣更快。”林小刀推開他的手,“我要打個電話,別人都聽不到的那種。能做到嗎?”
拉希德看著他,收起自己的通訊器,又抬了抬眼鏡:“你要打到哪兒?”
“首都。”
“理論上……可以。”拉希德摸了摸下巴的胡茬,“借用那塊曼德爾磚的算力,可以實現高強度加密演演算法來防止通話內容被破解,能生成海量假流量乾擾監控係統分析,還可以通過快速變換通訊頻率來躲避追蹤……但我畢竟隻是個工程師,在這方麵,不是專業——”
“少囉嗦,我就問你能不能打?”賽伊德聽得頭大,擺手打斷了他。
“……能。”
——
十分鐘後,經理室的桌上多了一台拉希德臨時搭建的、接入了曼德爾磚的通訊終端。
“準備好了。”拉希德說,“頻率對上了,那邊需要些時間響應……你到底要打給首都的誰?”
他還沒得到回答,通訊已經接通。
“誰?”
“是我。”
對麵沉默了一會兒,似乎是認出了賽伊德的聲音。
“……賽伊德?”
“是。”
對麵笑了一聲,那笑聲裏帶著咳嗽,像是壓著嗓子咳的。
“我就猜到最近有人要找我。”對麵聲音頓了頓,“不是你,就是尤瑟夫。”
賽伊德沒說話,看了拉希德一眼。
拉希德會意,轉身離開,關上了門。
——
對麵傳來椅子輕微的嘎吱聲。
“你最近可幹了不少大事啊。說吧,找我幹什麼?”
“我想找您幫個忙,您……”
一向果斷的賽伊德,此時卻有些猶豫。
而那聲音反而輕笑一聲,帶著種說不出的欣慰開了口。
“十幾年前,我遇到了一個滿心痛苦和憤怒的孩子,一個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孩子。看著他的眼睛,我總會忍不住去想——這樣的人,能成就什麼樣的大業。”
賽伊德沉默了一會,深吸了口氣。
“那……他讓您失望了嗎?”
“失望?不不不,你怎麼會這麼想?”對麵傳來低低的笑聲,“之前的我確實有些惋惜,總覺得他該做到更好。我惋惜他和我年輕時一樣,被仇恨磨礪了鋒芒,卻也被憤怒矇蔽了雙眼。我擔心他會和我一樣,成為一把最鋒利的劍,卻終究隻是一把劍……”
“但我最近發現,我看錯了。他和我不一樣。他沒有像我一樣自命不凡,更沒有像我一樣想獨自扛起阿薩拉的命運。當年的我犯了這樣的錯,直到身邊的人越來越少,我才發現——我這把最鋒利的劍,竟把自己的枝枝蔓蔓幾乎砍光了。”
賽伊德沉默地聽著。
“我的錯在於,一直希望拯救祖國,卻從未真正相信過它。”那聲音很平靜,“或許是我一直在擔心——擔心那個孩子盲目地學習我,努力地想成為我,卻忘記了超越我。不過,現在看來,我的擔心是多餘的。”
咳嗽聲傳來。
“那個孩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,他曾昂著頭顱仰望祖先的旗幟,卻從未忘記,低頭看一看旗幟下的人民。”
通訊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孩子,賽伊德……你救過我,我培養了你,你比我優秀,我也以你為傲。”
賽伊德的喉嚨動了動。
“你想做什麼,告訴我,然後就去做吧。”那聲音說,“我這把老骨頭,會不遺餘力地支援你。”
可賽伊德沒說話,隻抓著話筒,沉默了很久、很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