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維接過煙,沒急著點,朝身後招了招手。
薩拉丁立刻帶著人往那兩輛卡車走。
二十三個弟兄正互相攙扶著往車鬥裡爬,七個工人領頭被人扶著上去,人擠人,但沒人抱怨。
薩拉丁最後一個爬上車鬥,回頭沖李維比了個手勢。
李維點點頭,轉身上了副駕駛。
阿紮姆從另一邊上了駕駛座,發動引擎。
另一輛卡車由他的人開著,跟在後頭。
兩輛卡車一前一後駛出廢棄倉庫區,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北開。
路很破,車身顛得厲害。
李維看著阿紮姆沉默地把著方向盤,開了口。
“送我們出城?”
阿紮姆扭頭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聲。
“還出城?你又在做夢?”
他彈了彈煙灰,往窗外啐了一口:“尤瑟夫那老東西是徹底急眼了,把馬爾卡齊耶徹底封得死死的。別說咱這兩大車人,就是一隻蒼蠅,隻要敢往城外飛,都得被打下來驗驗公母。”
李維沒說話,吧嗒吧嗒地抽著煙。
車繼續往前開。
過了好一會兒,阿紮姆看了他一眼:“想問什麼就問吧。憋著不難受?”
李維沉默了幾秒,把煙屁股按滅在車門上的煙灰缸裡。
“阿紮姆,”他說,“我認識你也挺久了。你對我夠意思,我心裏也有數。但有些事我實在想不通。”
“說。”
“學生抗議的那天,新聞社那地方,你知道那些士兵會去那兒抓人就算了。”李維說,“但這次罷工,就算碰巧遇上那對夫妻的死,也不該這麼快。今天淩晨那些工人領頭的情報,幾十號人的住址,尤瑟夫的抓捕路線,你標得清清楚楚。那可不是隨便哪個……”
“你是想說,‘地頭蛇’吧?”阿紮姆笑著瞥了他一眼。
“還有剛才,你讓我們走那條排水溝,鑽出來就是這兒。結果他媽兩輛卡車停在倉庫門口。”他指了指油表,“就連油都是他媽滿的,現在馬爾卡齊耶滿大街都是尤瑟夫的人,你一個地頭蛇是怎麼做到的?”
阿紮姆沒接話,隻是一邊笑一邊抽著煙。
李維瞥了他一眼:“我知道你在地下有不小的勢力,但你的手段比我想的要硬得多。馬爾卡齊耶的下城區,你幾乎算得上是手眼通天,這可不是一個酒吧老闆能做到的。”
阿紮姆把煙頭彈出窗外。
“格拉迪斯,”他開口,語氣比剛才正經了些,“你說得對。我就是一個酒吧老闆,隻靠我自己,當然不可能做到這些事。”
他扭頭看著李維。
“老子背後有人。”
“誰?”
阿紮姆盯著他看了幾秒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然後他轉過頭,看向前方的路。
“塔裡克。”
李維愣了一下。
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,一時間沒能沒對上號。
他從進入這個世界後就一直待在首都,自然不認識賽伊德手下那個新兵班長塔裡克·哈達德。
但李維這具身體的原主格拉迪斯認識阿紮姆口中的“塔裡克”。
塔裡克·伊本·卡邁勒·曼蘇裡。
阿薩拉的老牌中將。
迪萬還是國王的時候他就是將軍,在戰場上打過不少硬仗,名聲在外。無論是平民、士兵還是權貴,提起他時都得喊一聲“老將軍”。
尤瑟夫打出“解放阿薩拉”的口號建立衛隊時,塔裡克帶著麾下的親信部隊加入其中。
可在政治上,他始終保持中立,從不站隊。尤瑟夫和迪萬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,他兩邊都沒摻和。
別人拉攏他,他拒絕;別人威脅他,他不理。
老將軍隻打哈夫克,別的一概不管。
這在軍隊裏是種本事,在政治場裏卻是種麻煩。
幾年前,他在一次針對哈夫克的軍事行動中受了重傷,被送回首都治療。
當時已經扳倒迪萬的尤瑟夫親自去醫院看望,當著媒體的麵說“塔裡克將軍是阿薩拉的英雄”。
傷養好之後,塔裡克將軍就再也沒能離開過馬爾卡齊耶半步。
名義上是“休養”,實際上是軟禁。
尤瑟夫不敢放他走。
一個在軍隊裏威望這麼高、手上還有一幫死忠的老將軍,出去之後隻要登高一呼,招兵買馬就是分分鐘的事。
更何況賽伊德一直很敬重他,老將軍但凡有半點異心,賽伊德那個瘋子絕對會帶著他手下一群瘋子坐鎮軍中。
到時候他尤瑟夫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,可就真不好說了。
所以塔裡克就這麼被晾在首都,一晾就是這麼多年。
明麵上他是個退休老將軍,住在政府安排的房子裏,偶爾出席一些不痛不癢的場合,始終保持著體麵,像是對尤瑟夫徹底妥協。
可暗地裏呢?
李維看向阿紮姆。
“你是他的人?”
阿紮姆點點頭。
“我以前是他手下的兵。”他說,“有次傷挺重就退了伍,之後就在首都紮下來,多少發展了點勢力。再後來他老人家回了首都,我這邊就明的暗的什麼都乾。他出不了門,但外麵的事,得有人替他乾。”
阿紮姆能在首都混成地頭蛇或許是他自己的本事。
但手眼通天到能拿到政府軍隊的抓捕名單,能提前準備撤退路線——這就不是他的本事了。
他是塔裡克將軍在首都的白手套,而那些訊息,那些藏在暗處的資源,全是塔裡克的。
李維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知道我?”
阿紮姆笑了笑。
“你當我是傻的?”
他稍微放慢了些車速,往後靠了靠,語氣裏帶著點感慨。
“其實一開始,他根本不認識你這麼號小人物,我也不信你。我查過你,你之前站隊尤瑟夫,在衛戍部隊幹得還不賴。雖然隻是一個小小的士官,但誰知道你是不是尤瑟夫派來的餌?你來找我,我雖然搭理你,但該防的防,該瞞的瞞。你要是真有問題……”阿紮姆打趣道,“嗬嗬,我隨時能讓你在首都消失。”
“那你之後還幫我?”
“我操,當然是因為你小子行啊!你後來乾的事,我可全看在眼裏。”阿紮姆猛地拍了拍大腿,豎起了大拇指,“廣場那檔子事,新聞社那檔子事,還有最近這一攤——我操,你他媽是真敢幹啊。這些年尤瑟夫手下的人,老子見得多了。什麼站隊的,拍馬屁往上爬的,踩著別人肩膀往上走的,都有。但像你這樣的,老子真頭一回見。”
李維沒說話。
“總之呢……”阿紮姆打著方向盤拐了個彎,“是你自己一步步讓我們信你的。正好老將軍最近接了通大壩來的電話,突然就轉了性子,想乾票大的。而在此之前,他老人家想見你一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