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那張委任狀,蓋著尤瑟夫新政府的鮮紅璽印。
其措辭華麗,充滿褒獎——表彰賽伊德·齊亞騰“於烏姆河地區英勇作戰,收復失地,功勛卓著”,特擢升其為“阿薩拉聯合衛隊中央指揮部高階軍事顧問”,並要求其“即刻赴首都馬爾卡齊耶述職,接受新職”,同時“妥善交接零號大壩一切防務”。
“明升暗降。”林小刀的手指點了點那張紙,“那老狐狸,終於忍不住伸手摘桃子了。”
紙上的褒獎全是虛的。
尤瑟夫和他的新政府,看上的,是這座剛剛被打理出些模樣、戰略價值凸顯的大壩。
賽伊德低聲罵了幾句過不了審的俚語髒話。
“不去。”
他說著,伸手就要把委任狀撕了。
但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蘇格拉底,你什麼意思?”賽伊德皺眉,“你想讓我就這麼把大壩交出去?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林小刀控製身體站了起來,踱了兩步,忽然不再用“老賽”這個稱呼,而是直呼其名:“賽伊德,你怕過嗎?”
這問題來得沒頭沒腦。
“怕?”賽伊德想了想,還是認真答道,“我九歲那年,在山裏碰上一隻餓瘋的豹子。它埋伏在路邊,趁我不注意撲了過來。當時我手裏隻有我父親給我的一把剝皮小刀。”他停頓了一下,“但最後,是我割斷了它的氣管。從那以後,我就不知道什麼叫怕。”
“不,”林小刀搖頭,“這點我從不懷疑。我問的是,如果我們接下來要走的那一步,會把大壩所有人——不止是你我——都徹底推到風口浪尖,甚至可能撬動整個阿薩拉的局勢……你,怕嗎?”
“整個阿薩拉?”賽伊德的眉頭擰得更緊,“你想幹什麼?”
林小刀走回桌邊,手指重重點在那張委任狀上:“如果我們隻是簡單地‘抗命不遵’,那在別人眼裏,無非是多了一個不聽話的軍閥頭子。尤瑟夫可以輕鬆地把我們打成‘割據勢力’,甚至可以暗地裏和哈夫克做交易,用我們的地盤和腦袋,去換他需要的好處。”
“那你想怎麼辦?”賽伊德問,“……這和整個阿薩拉又有什麼關係?”
“讓他們來,我想……”
——
幾天後,尤瑟夫派出的特使抵達了零號大壩。
特使名叫法魯克·阿爾-賈巴爾,自稱是“宮廷首席侍從官兼國王特使”,一個身材微胖、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髯的中年男人,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禮服,在大壩這個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。
他帶著一小隊衛兵,臉上掛著帶有距離感的標準笑容。
大壩方麵特意在行政樓前的空地上搭了個簡易的木台。
台下聚集了不少人——大壩的官兵、從附近村落邀請來的平民代表,還有幾名賽伊德通過金胖子的渠道請來的、相對中立的記者。
法魯克特使抵達時,賽伊德親自在台下迎接。
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。
“賽伊德長官,國王陛下對您的功績十分讚賞。”法魯克的聲音帶著官腔,“此次擢升,足見陛下對您的信任與倚重。大壩的防務,陛下會另派可靠之人接管,您大可放心前往馬爾卡齊耶,為阿薩拉的整體戰略出謀劃策。”
賽伊德隻是點了點頭:“感謝陛下厚愛。”
“那麼,我們開始授勛儀式?”
法魯克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木台。
台下的人群安靜下來,目光聚焦台上。
法魯克清了清嗓子,從隨從捧著的金絲絨盒子裏取出一份檔案,開始高聲宣讀尤瑟夫國王的嘉獎令。
字句華麗,盛讚賽伊德“奪回戰略要地的英勇”、“顧全大局的忠誠”、“為阿薩拉解放事業做出的卓越貢獻”。
每一個褒獎詞,都像在為大壩的順利交接鋪墊。
——
與此同時,長弓溪穀,雷斯的電台操作間。
雷斯叼著根雪茄,正對著麥克風,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最近又“挫敗”了哈夫克的哪些“陰謀”,為烏姆河地區的“和平穩定”做出了何等“不可磨滅的貢獻”。
“……所以我說,兄弟們,跟著我雷斯,吃不了虧!咱們這長弓溪穀,那就是阿薩拉的希望之穀!什麼哈夫克,什麼……”
突然,他麵前的裝置螢幕猛地一黑。
緊接著,所有指示燈瘋狂閃爍,揚聲器裡爆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嘶鳴。
“操!怎麼回事?!”雷斯嚇了一跳,衝著錄播室外負責技術的部下吼道,“他媽的裝置壞了?!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那部下臉色發白,冷汗直冒,“有人……有人在強行接入我們的頻道!對方……對方這算力幾乎達到了曼德爾磚的層次,我們不動用磚根本擋不住!”
雷斯還沒反應過來,螢幕又亮了,指示燈也恢復了正常。
而雷斯的耳機裡傳出的聲音,變了。
——
大壩,木台上。
法魯克特使的嘉獎令宣讀完畢。
他合上檔案,臉上帶著莊重的微笑,從另一個盒子裏取出一枚亮閃閃的勳章,準備為賽伊德佩戴。
“賽伊德·齊亞騰長官,請接受這份代表國王陛下與阿薩拉人民謝意的榮……”
“稍等。”
賽伊德突然抬手,製止了他的動作。
法魯克一愣,舉著勳章的手停在半空。
賽伊德轉向台下的人群,聲音透過簡易的擴音裝置傳開:“在接受尤瑟夫陛下這份‘榮譽’之前,我想請大家先看一件東西。”
他從懷裏緩緩掏出一塊懷錶——正是拍賣會上阿拉貝拉·羅斯柴爾德贈送給他的那塊古董懷錶。
錶殼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潤的金色光澤,一看便價值不菲,引得記者們一陣拍攝。
“這塊表,”賽伊德舉起懷錶,讓所有人都能看到,“是剛才上台前,尊敬的法魯克特使,為了向我‘表示友好’,親手送給我的。”他看向法魯克,語氣平直,“他說,希望我‘識時務’、‘顧全大局’,‘愉快地’地將大壩管理權交給尤瑟夫陛下。”
台下頓時一片嘩然。
法魯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隨即漲得通紅。
他猛地看向台下,又轉頭盯住了賽伊德,瞬間提高音量,驚怒道:“汙衊!這是**裸的汙衊!我從未送過你任何東西!也從未說過這種話!賽伊德·齊亞騰,你這是公開的誹謗!汙衊!是無恥的行徑!”
賽伊德緩緩放下懷錶,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每一張臉,最後落回法魯克身上。
“法魯克先生憤怒了,”他的聲音平靜,但壓過了法魯克的叫嚷,“他真的憤怒了。他說我汙衊他。好,我接受這個指控。姑且,就算我賽伊德·齊亞騰,真的汙衊了尊貴的法魯克特使。”
“那麼……”他話鋒陡然一轉,目光如刀,直刺法魯克,“我倒想問問法魯克特使,以及你背後那位‘英明’的尤瑟夫陛下——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:
“哈夫克集團自己管理不善導致瓦爾基裡核電站爆炸,埋葬了我們數百萬阿薩拉同胞!他們卻在全世介麵前,把罪名扣到為解放阿薩拉而戰的衛隊頭上!請問,哈夫克這種行為算不算是汙、蔑?”
“算不算無恥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