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墟間的嚎哭聲漸漸低下去,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賽伊德和亞塞爾沉默地站在幾步之外。
很快,賽伊德就走了過去,在拉希德身邊停下,停在拉希德身旁,沒有彎腰,隻是低頭看著他。
“起來。”
拉希德沒有反應。
“這裏沒了。”賽伊德的聲音很硬,手指劃了一圈,囊括了整片廢墟和荒村,“但你還活著。站起來。”
拉希德依舊蜷縮著。
賽伊德似乎失去了耐心。
他彎下腰,一把抓住拉希德的後領,動作算不上溫柔將他從瓦礫堆裡提了起來,。
“你的家被燒了,我看到了。”賽伊德揪住他的衣領,麵具幾乎湊到拉希德眼前,“我的家也被哈夫克燒了,我親眼看見我的父親死在那場大火裡。但你和我不一樣!他們不一定死了!”
拉希德怔怔地看著賽伊德。
“不止你我的家被燒了,這片土地上,很多人的家都沒了!”賽伊德鬆開一點手勁,指了指拉希德的腦袋,“我能看出來,你是個有本事的人。但有本事,就不能當個懦夫!如果你不想讓更多地方變成這樣——”
他的話被打斷了。
是拉希德的手。
那隻血肉模糊的手,此刻卻異常穩定,有力,緩緩掰開了賽伊德揪著他衣領的手。
正如之前所說,他是阿薩拉皇家防衛軍最年輕有為的技術軍官。
他不隻是個孩子。
拉希德眼中的哀慼迅速消退,憤怒一閃而逝,最終變為堅毅。
“你說得對,賽伊德。”他鬆開手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焦土,沒說什麼豪言壯語,隻是搖了搖頭:“我不是、也不該當懦夫。”
賽伊德收回手,盯著這個幾乎和自己一般高的年輕人看了兩秒,突然轉身走向皮卡。
“我們要走了。”他拉開副駕駛的門,“如果你沒地方去,就跟我們去大壩。那兒至少有牆,有屋頂,有能讓你做些什麼的東西。要是住不慣,覺得那是另一個爛攤子,或者跟哈姆克那兒一樣讓你噁心,隨時可以走。沒人攔你。”
車門“嘭”地關上。
亞塞爾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拉希德,又看了一眼車裏的賽伊德,沒說什麼,坐回駕駛位發動了車子。
引擎發出低吼,排氣口噴出青煙,皮卡開始向前挪動。
就在車輪開始轉動的瞬間,後車門被猛地拉開。
拉希德一言不發地爬了上來,重重關上門。
“帶我去大壩。”
亞塞爾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,掛擋,鬆離合,皮卡顛簸著駛離了這片廢墟。
回程的路在沉默中顯得格外漫長。
拉希德大多數時間都看著窗外。
當那座被稱為工程奇蹟的大壩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,天色已經昏沉。
壩體上下亮起了零星的燈火,行政樓區域更是光源集中,在這荒涼的河岸地帶固執地宣告著存在。
車輛經過哨卡,得了哈桑提前命令的哨兵並未盤問,迅速放行。
皮卡駛入大壩內部區域,停在行政樓東側的停車場。
與外麵的荒蕪破敗相比,大壩內部顯得井然有序,燈火通明,人來人往間透著股忙碌的生氣。
人們步履匆忙,大多在往食堂方向趕去。
見到賽伊德,無論男女都會恭敬地打招呼。
至於拉希德這個生麵孔,多數人隻是投來一瞥好奇的目光,便繼續走自己的路——他們自然不會對自己敬仰的領袖產生任何懷疑。
“給他安排個鋪位,弄點吃的,手處理一下。”
賽伊德對亞塞爾簡短交代,又瞥了拉希德一眼,隨即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行政樓。
亞塞爾領著拉希德去了營房,安排了個靠邊的空鋪,又帶他到醫務室,準備處理他手上被瓦礫劃破的傷口。
剛走近,就聽見裏麵傳來一男一女用中文交談的聲音,似乎正在吃飯。
“他們是?”
拉希德問。
亞塞爾看過去——是蘇茜和扳手。
他自然早就知道了那二人的存在。
他自然知道這兩人的底細,和自己一樣是“玩家”,隻是陣營不同。
自從被賽伊德扣下後,二人反而在大壩裡過著某種意義上的“安穩”日子,也不知道是不是卡了什麼BUG。
“你聽得懂他們說話?”
拉希德點頭,他當然懂中文。
“喂,”亞塞爾用中文朝蘇茜喊了一聲,“過來,給他處理下手。”
拉希德頓時瞪大了眼睛。
中文有多難學他很清楚,可這個看起來就是土生土長阿薩拉人的傢夥,說得竟然比自己還溜。
“好,來了。”
傷口很快包紮妥當(扳手和蘇茜也是在位元出現遊戲前進入該世界的,並不認識他)。
拉希德再沒多問,直接跟著亞塞爾去食堂簡單吃了點東西,便睡去。
第二天,他開始在大壩內走動,不知不覺來到了東邊停車場外改造的維修區。
這裏堆滿了各式裝置零件,有的嶄新且帶著商業標籤,有的則是從各種載具或裝置上拆下來的,新舊斑駁。
幾個技術兵正圍著一堆顯示器和線路裝置爭論,聲音不小。
“肯定是主幹線介麵被那次的網路攻擊燒了,換掉不就完了?”一個年輕士兵說。
“你說得輕巧!備用介麵模組就剩兩個了,型號還不完全對!穆娜姐剛出去,下次的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!”
“那也不能這麼乾耗著,東南軍營的監控盲區已經比計劃時間超了!”
拉希德下意識地走近了幾步。
曾是技術軍官的他,一聽就明白他們在討論監控係統的修復。
“未必是主幹介麵物理損壞。”他忍不住開口,“如果是針對性網路攻擊導致過載,可能隻是上遊交換裝置的某個保護電路熔斷了。先檢查交換機指示燈狀態,如果是常亮或熄滅,而不是規律閃爍,就更可能是這個問題。換保護電路比換整個介麵模組容易,備用零件裡應該找得到通用的。”
爭論聲戛然而止。
幾個士兵齊刷刷回頭,目光帶著疑慮落在這個生麵孔上。
“這小子誰啊?”
“不認識。”
“喂!你怎麼混進來的?”
“等等……他好像是昨天老大帶回來的那個?”
拉希德正想退開,一輛駛向停車場的車經過身邊,卻猛地剎住,緩緩倒了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