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右邊有條窄巷,人能過,車不行。”亞塞爾快速判斷道,“棄車?”
就在這瞬間,一個滿臉是血的男生踉蹌著撲到他們的車頭引擎蓋上,旋即被追來的警察拽著頭髮拖了下去,按在地上。
賽伊德猛地推開車門,想救下那個男孩,哪怕隻是幫一下。
然而林小刀突如其來地接管了身體。
賽伊德從未感覺到腦中的蘇格拉底如此決絕。
他被迫扭過身,帶著亞塞爾和拉希德二人穿過混亂的人群,沒入街巷的陰影,瞬間失去了蹤影。
賽伊德被林小刀的意誌拖拽著,步伐極快,專挑人群稀疏、遮擋物多的縫隙穿行。
亞塞爾緊隨其後,不時側身擋開因恐慌而橫撞過來的人體,同時警惕著後方。
拉希德被護在中間,機械地邁著腿,視線卻死死盯在那些被盾牌撞擊、被警棍抽打、最終蜷縮在地的年輕身影上。
一個男生就在他側前方幾步處被盾牌猛地拍倒,手裏的書本散落,眼鏡摔碎,隨即被幾隻穿著厚重靴子的腳踩過。
拉希德身體猛地一顫,腳下幾乎踉蹌,亞塞爾眼疾手快地扯了他一把。
“看路!別停!”
他們擠過一處因人群衝撞而半開的商鋪側門,穿過堆滿雜物的後院,翻過低矮的磚牆,落入另一條背街小巷。
身後的喧囂、慘叫、警笛聲被牆體隔絕,變得模糊,卻仍如跗骨之蛆般鑽進耳朵。
巷子裏堆著垃圾,汙水橫流,安靜得反常。
遠處主街的混亂襯得這裏像另一個世界。
賽伊德停下腳步。
亞塞爾守在巷口,警戒地掃視著兩端。
拉希德則扶著磚牆,大口喘著氣,胸口劇烈起伏,不知是因為奔跑,還是因為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憋悶與怒火。
“他們……”他聲音顫抖且嘶啞,帶著難以置信,“他們怎麼敢……那些隻是學生!他們隻是……”
“在哈夫克眼裏,沒有‘學生’,隻有‘不穩定因素’。”林小刀開了口,“而鎮壓‘不穩定因素’,不需要理由,隻需要武力。”
拉希德猛地一拳砸在牆壁上,粗糙的磚石擦破了皮,卻感覺不到疼。
“瓦爾基裡的核電站爆炸到底和你們衛隊有沒有關係?!”拉希德猛地轉頭看向賽伊德。
“雷斯還在溪穀,距離瓦爾基裡有大半個阿薩拉;哈姆克你剛見過;尤瑟夫縮在馬爾卡齊耶;而洛倫佐和謝爾科斯就在瓦爾基裡附近,”賽伊德語氣相當不善,“你是覺得他們蠢到讓自己的地盤遍佈輻射,還是覺得我會分身?”
拉希德的眼中燃燒著不甘:“既然不是你們衛隊乾的,那我們就這麼走了?你是賽伊德!你是衛隊的……”
“正因為我是賽伊德!”林小刀打斷他,麵具後的目光同樣滿是怒火,“我才必須走!我出現在那裏,哪怕隻是救一個人,明天哈夫克的宣傳就會開足馬力——‘衛隊首領親自煽動並參與暴力遊行抗議!核電站爆炸罪魁禍首現場指揮暴亂!’到時候,那些倒下的學生流的血,纔是真的白流了!”
拉希德啞口無言。
賽伊德之前或許一時想不通。
但拉希德一直明白這道理,但正是因為明白,那股無力感才更噬心。
賽伊德站在原地沒有動彈,而林小刀的思維卻在飛速運轉。
哈夫克對核電站爆炸訊息的層層封鎖必然是鐵桶一般。
瓦爾基裡又遠在南方,爆炸才發生多久?
他們從看到那次爆炸,到抵達這座城市,滿打滿算不過兩天。
這些身處北方城市的學生,是如何如此迅速、如此詳盡地得知訊息,並能在短時間內組織起這樣一場頗具規模的抗議?
資訊傳播需要渠道,需要時間……
除非有人故意開啟泄洪的閘門。
誰?
誰能做出這種事?
衛隊嗎?
不可能,衛隊得知訊息的速度不會這麼快。
GTI?
更不可能,GTI不可能煽動學生去遊行。
答案幾乎呼之慾出——隻能是哈夫克內部的人。
而且是位置不低、能接觸到核心資訊的人。
目的呢?
打擊異己?
製造混亂迫使高層改變策略?
還是……
想借外部壓力,倒逼內部加速某種程式?
即使是林小刀,一時也想不通具體的關隘,畢竟他缺乏關於哈夫克內部派係和哈德森“暗星計劃”的關鍵資訊。
但他已經抓住了對他們而言的關鍵點。
“星火……”
林小刀看向了廣場的方向,喃喃道。
“什麼?”
賽伊德同樣壓低聲音問道。
林小刀收斂心神,沒有回答賽伊德的疑惑:“先離開這裏。哈姆克給的車不能要了。想辦法弄輛別的車,儘快趕回烏姆河。”
——
之後的路途還算順利。
他們趁著混亂出了城,又設法搞到一輛不起眼的老舊皮卡,繼續向西。
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街巷變為郊野,再變為熟悉的荒原和遠山輪廓。
越靠近烏姆河地區,空氣中那股硝煙似乎也越發真切。
拉希德伸手指著方向,隻是越往前,他伸出的手顫得越厲害。
車最終停在一個廢棄的村莊前。
目光所及,多是倒塌或燒毀的房屋,雜草從斷裂的牆縫間鑽出,瘋長成一片荒蕪。
四下寂靜,不見人煙。
拉希德推開車門,腳步踉蹌了一下,隨即跌跌撞撞沖向一片隻剩焦黑斷壁的廢墟——那是他曾經的家。
他衝進那片廢墟,像是聽不見也看不見其他東西了。
他猛地蹲下身,開始用手去刨。
起初還試圖搬開那些燒得發黑的梁木,但手指很快就被尖銳的碎石和木刺劃破。
他毫無所覺。
動作越來越快,越來越用力。
他挖著、翻找著——儘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。
亞塞爾和賽伊德走近了,站在幾步外,沒有說話,隻是沉默地看著。
“這裏……不對……”他喘著粗氣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彷彿在跟誰爭辯,“是這裏……”
一塊焦糊的木板被掀開,但底下隻有更厚的灰燼和碎掉的陶片。
“我知道了!是那裏!”
那孩子猛地起身,沖向半塌的灶間,又撲向早已辨不出形狀的偏房。
動作從最初的急切,逐漸變得狂亂,最後幾乎是機械的重複。
十指早已血肉模糊,混著黑灰,在廢墟上留下一個個暗紅黏濕的印子。
也不知他究竟挖了多久,直到最後一塊殘骸被掀開,下麵依然空空如也時,他停住了。
他整個人跪在瓦礫堆裡,肩膀開始顫抖。
然後,原先他那挺直的背脊,一點點、一點點地彎了下去。
先是喉嚨裡擠出的、壓抑的嗚咽。
“爸,媽……”
接著,那聲音似乎帶著生氣與質問。
“家呢?!我的家呢?!”
但那聲音又很快破碎,最終化作徹底的嚎啕。
“我回家了……可你們人呢……出來啊……”
他蜷縮著,哭得渾身發抖,再也說不清哪怕一句話。
拉希德曾是阿薩拉皇家防衛軍最年輕的技術軍官,聰明,冷靜,前途無量。
但現在的他……隻是一個找不到家,哭到失聲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