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駛入城市主幹道,街景與邊境小鎮截然不同。
雖然不少建築外牆上殘留著彈孔或燻黑的痕跡,但至少街道是鋪過的,兩旁偶爾還能見到營業的商鋪,甚至有一兩家咖啡館開著門。
行人不少,衣著雖樸素,但不再是那種逃難般的倉皇。
然而,空氣中仍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。
街上的哈夫克巡邏隊明顯增多,穿著統一的灰藍色製服,槍口低垂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和車輛。
一些街角設定了臨時檢查點,不過對城內車輛盤查不如進城時那麼嚴。
亞塞爾保持著車速,融入稀疏的車流,並沒有引起注意。
“看來不是因為咱們。”他低聲說,目光掃過又一個檢查點,“他們在防別的什麼人。”
賽伊德沒說話,隻是透過車窗觀察著這座城市。
他的目光在一些破損的建築、匆忙的行人臉上停留,最後落在遠處幾根高聳的煙囪上——那是哈夫克工業區的標誌。
那幾根粗大的煙囪戳入城市肺腑,肆無忌憚地向天空噴吐著濃煙。
這種工業區本不該、也從未被允許如此貼近人口稠密的城區核心,但在哈夫克到來之後,原有的規劃與禁忌都成了廢紙。
他們追求效率,需要就近攫取資源和人力。
至於廢氣和汙水會對阿薩拉人的健康與生活造成什麼影響,並不在他們的考量之中。
車繼續向前開著,前方街道傳來隱約的喧囂聲,似乎聚集了不少人。
越往前,聲音越清晰。
那不是普通的市井嘈雜,摻雜著整齊的口號,底下壓著人群壓抑不住的躁動和一股火藥味。
轉過一個街角,景象豁然開朗。
前方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廣場,此刻卻被人群填滿。
乍一看約有三四百人,絕大多數是年輕人,許多還揹著書包或抱著書本。
他們舉著用硬紙板、舊床單甚至直接寫在作業本紙上的標語,墨跡粗糲,字句直白:
【哈夫克滾出阿薩拉!】
【停止屠殺!】
【為阿薩拉人民負責!】
【核電站爆炸是你們的罪行!】
【為瓦爾基裡的遇難者討回公道!】
人群正朝著廣場另一端一片被高牆圍起來的廠區移動,那裏是哈夫克設立的一座綜合工廠,高高的煙囪正冒著灰白色的煙。
遊行隊伍的前排,幾個學生模樣的人正用擴音器領著喊口號,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:
“哈夫克必須給阿薩拉一個解釋!”
“停止用我們的土地做你們的試驗場!”
“滾出阿薩拉!”
人群應和著,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
路旁的行人有的駐足觀望,神色複雜;有的則匆匆低頭走過,生怕被牽連。
一些臨街的商鋪悄悄拉上了捲簾門。
亞塞爾減緩車速,觀察著前方路況和人群。
要穿過廣場,車要麼強行鳴笛擠過去,要麼就得繞遠路。
“前麵是在遊行?一群書獃子……”賽伊德說,“繞路,別沾上。”
亞塞爾點頭,正準備打方向盤駛入旁邊一條小巷——
“各位同學!各位阿薩拉的同胞們!”
一個更加激昂、通過大型擴音裝置放大的聲音突然從工廠方向響起,壓過了遊行隊伍的呼喊。
所有人都朝聲音來源望去。
隻見工廠緊閉的大鐵門上方,一個臨時架設的平台上,站著一個穿著哈夫克中層管理製服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。
他手裏握著麥克風,身後站著幾名錶情嚴肅的安保人員。
“請保持冷靜!聽我說!”他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遍整個廣場,“關於南方瓦爾基裡核電站的不幸事件,我們深表遺憾。但我們必須澄清一個事實——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,語氣陡然加重:
“那並不是哈夫克造成的事故!而是一場有預謀的、卑劣的恐怖襲擊!”
廣場上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,隻有遠處街道隱約的車聲。
“是阿薩拉衛隊!”那男人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指控的意味,“是他們派出的破壞分子,潛入我們的設施,製造了這起駭人聽聞的爆炸!他們不惜以無數平民的生命安全為代價,隻為達成他們骯髒的目的!”
遊行隊伍中爆發出憤怒的駁斥和噓聲。
“撒謊!”
“是你們的裝置老化!是你們的管理疏忽!”
“兇手!”
但男人的聲音更大了,幾乎是在吼叫:
“我們有證據!我們截獲了通訊!這就是衛隊針對哈夫克和平民用設施的又一次恐怖行徑!他們纔是威脅阿薩拉人民安全的罪魁禍首!”
他的話音剛落。
“嗶——!!!”
尖銳刺耳的警笛聲從幾條街道外同時響起,迅速逼近。
廣場四周,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大批身穿深色製服、頭戴防暴盔的當地警察,以及更多全副武裝的哈夫克安保人員。
他們手持防暴盾、警棍,甚至有人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,從各個方向朝遊行人群合圍過來。
“非法集會!立刻解散!”警方的大喇叭開始喊話,“放下標語,雙手抱頭,原地蹲下!重複,立刻解散!”
遊行隊伍出現了騷動。
前排的人試圖維持秩序,高喊“不要慌!”,但後方已經有人開始驚慌地推擠。
“他們不敢!”學生領袖聲音雖已有些發抖,但還在用擴音器呼喊,“我們隻是……”
“砰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。
不是槍聲,是震爆彈。
白色的強光和巨大的聲浪在人群邊緣炸開,瞬間引起一片驚恐的尖叫和哭喊。
“全部抓起來!”
也不知是警方還是哈夫克方的指揮官一聲令下。
防暴警察開始用盾牌兇狠地推撞人群前排,警棍從盾牌間隙揮出,砸向任何沒有立刻蹲下或後退的人。
哈夫克安保人員則在外圍拉起了封鎖線,用槍托和靴子驅趕試圖逃跑的抗議者。
場麵徹底失控。
尖叫聲、怒吼聲、警笛聲、毆打聲、碎裂聲混作一團。
亞塞爾猛地踩下剎車——他們的車已經被混亂的人流和迅速合攏的封鎖線堵在了廣場邊緣。
亞塞爾迅速掛倒擋,但後方也有慌亂的人群和車輛堵住了退路。
車窗外,一個年輕女孩被警察的盾牌撞倒,手裏的標語散落一地,還沒等她爬起,警棍已經落下。
不遠處,幾個學生試圖拉起受傷的同伴,卻被衝來的警察撞開。
拉希德·拉哈爾坐在後座,身體僵硬,將早已開始錄影的手機抓得更緊。
他盯著窗外那混亂的景象,盯著那些穿著製服的人對手無寸鐵的青年施暴,盯著那些哈夫克標誌,一股劇烈的憤怒混雜著無能為力的痛苦,在他胸中炸開。
賽伊德的目光掃過窗外,掃過那些嘶吼的警察和安保,掃過那些倒地的學生,最後落回車內。
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裡拉希德近乎猙獰的表情,什麼也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