賽伊德沒再停留,走向了院子裏那輛剛被開來的越野車。
沒有衛隊標識,看著也隻有五六成新,不過比他們自己那輛開報廢的車強得多。
哈姆克站在大廳,臉色鐵青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卻也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輛載著三人的車碾過塵土,駛出他的地盤,消失在道路的盡頭。
隨後,大廳裡傳來了各種打砸的聲音。
不過賽伊德耳力再好也聽不見了,畢竟他們已經開出了很遠。
車輛駛離了那片由哈姆克控製的邊境地帶,將土牆、哨塔都甩在身後。
土路漸漸變寬,兩側的景緻從荒蕪的沙地過渡到稀疏的灌木。
車裏很安靜。
拉希德·拉哈爾坐在後座,幾次側目看向副駕上那個重新戴上麵具的高大身影,嘴唇動了動,又默默閉上。
他腦子裏亂糟糟的,剛才哈姆克與賽伊德之間那番火藥味十足、資訊量驚人的對峙,以及賽伊德最後那句對哈姆克的警告,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。
這個賽伊德……和他過去聽說的、想像的,以及最近幾天接觸後形成的印象,似乎都不一樣。
“想問什麼就問吧。”
賽伊德的聲音忽然響起,打破了沉默。
他從後視鏡看了拉希德一眼。
拉希德被他這直白弄得愣了一下,隨即開了口。
他沒問那個被哈姆克反覆提起的曼德爾磚,相反,他問了個幾乎算得上蠢的問題:
“你……你真的是賽伊德?零號大壩的那個賽伊德·齊亞騰?”
“不然呢。”賽伊德反問,臉上有種看白癡的表情,“你猶豫了半天,就為了問這麼個問題?我以為像你這種聰明人會問點什麼別的。”
拉希德沉默了幾秒,似乎在組織語言:“我以前在防衛軍當技術兵……也聽過不少關於衛隊,關於尤瑟夫的傳聞。還有你……他們說你是獵戶出身,作戰勇猛,但……”
他頓了頓,沒把後半句“但被仇恨沖昏頭、行事魯莽、不通情理”說出來。
“但都覺得我是個隻知道打打殺殺的瘋子?”
賽伊德替他說了,語氣沒什麼起伏。
拉希德沒否認:“直到今天、剛才……你並不像是一個隻懂破壞的叛軍首領,所以我才會懷疑你到底是不是那個——”他舉起雙手,各伸出兩根手指,稍微彎了彎,“‘賽伊德·齊亞騰’。”
開車的亞塞爾也從後視鏡裡瞥了拉希德一眼,沒說話。
就在這時——
南方的天際盡頭,極遙遠的地方,毫無徵兆地亮起一團短暫而刺目的白光,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,在白晝的天空下也顯得異常突兀。
緊接著,一陣極其輕微、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順著大地隱隱傳來,彷彿極遠處的地下有一隻巨獸翻了個身。
亞塞爾下意識放慢了車速。
賽伊德也轉頭看向南方,麵具後的目光異常銳利。
但那光芒很快黯淡下去,震動也消失了,彷彿剛才隻是幻覺。
“剛才那是……”拉希德轉過了頭,不確定地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賽伊德收回目光,“可能是哈夫克又在南邊搞什麼試驗,或者哪裏炸了。但離我們遠得很,不必理會。”
亞塞爾點點頭,重新將車速提了起來。
在這片土地上,爆炸和槍聲算不上什麼新鮮事。
“……其實我今天已經說得已經夠多了。”賽伊德重新開了口,“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我。但我還是會帶你回家的。”
對話暫歇。
拉希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,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荒原。
賽伊德之前與哈姆克對峙的言行,與他過去在防衛軍接受的忠誠教育、對“叛軍”的固有認知產生了激烈衝突。
他又靠回了椅背。
而賽伊德則重新將注意力放迴路途上。
亞塞爾和賽伊德輪流開車,向西行駛了兩天,很快靠近了一座城市。
按照原計劃,他們本該從前方那座城市的邊緣繞行。
但在開近了那座城市後他們才發現,通往城市的主要道路盡數設起了路障,隱約可見身穿哈夫剋製服的身影在盤查車輛,戒備明顯比平時森嚴許多。
“情況不對。”亞塞爾降低車速,觀察著遠處路障的動靜,“他們在重點盤查從南邊過來的車輛……雖然我們是從東邊來的,但這時候硬要繞路,反而顯得可疑。”
賽伊德略一思忖,將會引起不必要注意的麵具摘下換成了麵巾和頭巾:“不繞了,直接穿城過去。走主幹道,保持正常車速。”
“明白。”
車輛轉向,駛向那座城市的入口。
與之前經過的破敗小鎮不同,這是一座真正的城市,儘管在戰火中顯得有些凋敝,但依然能看到不少還算完好的多層建築,街道也更寬闊。
城門口的守衛同樣增加了,對進出的車輛行人檢查得格外仔細,尤其是對那些從南邊方向來的。
輪到他們時,一名哈夫克士兵走上前,敲了敲了車門,示意降下車窗。
“從哪來的?”士兵湊近車窗,目光在車內三人臉上掃過,尤其在賽伊德異於常人的體格和那副遮臉的麵巾頭巾上多停了兩秒,手搭在腰間槍套旁。
“從東邊來的,”亞塞爾放下車窗,用帶著點地方口音的當地語回答,語氣透著跑長途的疲憊,“在那邊倒騰點雜貨。”
他說話的同時,從儲物格裡摸出那幾份金胖子給準備的證件,很自然地遞出窗外。
在證件下麵,手指不著痕跡地壓了兩張折起的、麵額不算小的鈔票。
士兵接過東西,拇指一撚就摸到了紙鈔。
他眼皮都沒抬,熟練地將鈔票滑進自己袖口,這才裝模作樣地翻了翻那幾份證件。
“進城幹什麼?”他再開口時,聲音裡的生硬少了些。
“穿城,回西邊老家。”亞塞爾朝西指了指,又補了一句,“我聽說那邊最近在打仗,家裏人還在那邊,得趕回去把人接走。”
士兵這才把證件遞迴,順勢朝車裏探了探頭,目光掃過後座略顯侷促的拉希德和角落裏的行李包裹。
並沒有看到明顯違禁的大傢夥——想也知道,已經搭了輛車的哈姆克不會再白送賽伊德任何裝備。
士兵很快縮回頭,隨意地拍了拍了車頂:“走吧。城裏別瞎逛,最近風聲緊,查得嚴。”
“曉得了,謝謝長官。”
亞塞爾點頭,升起了車窗。
車子很快進了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