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跳躍,將董俷緊鎖的眉頭映照得輪廓分明。
那捲從廢棄車仗中拾得的竹簡,在他手中彷彿有了千斤之重。
竹片溫潤,其上的字跡卻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氣息,筆畫牽絲之間,時而如枯藤繞樹,時而如驚鴻掠水,力道穿透竹簡,幾乎要破空而出。
然而,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體,每一個字拆開來似乎都認得偏旁,組合在一起卻又全然陌生,彷彿承載著書寫者某種激盪難平的心緒。
這股冇來由的不安,如同一隻無形的手,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臟。
“這是……”一直沉默著烤火的劉望,不經意間瞥見了竹簡上的字,瞳孔驟然一縮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湊了過來,動作快得不像一個文士。
昏暗的火光下,他那張素來平靜的臉龐上,竟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觸摸那竹簡,指尖卻在半空中微微顫抖,彷彿那上麵烙著火焰。
“飛白書!”劉望的聲音壓抑著,卻依舊難掩其中的震動與凝重,“這絕對是蔡伯喈先生的飛白書!天下獨此一家,絕無仿冒!”
“蔡邕?”董俷的心猛地一沉,昨日在潁川書院的會麵場景瞬間在腦海中炸開。
那位贈予他《論衡》,言談間對漢室江山充滿憂慮的老者,那雙清澈而又飽含智慧的眼睛,此刻是如此清晰。
他纔剛剛離開潁川,正欲前往洛陽拜會這位大儒,為何蔡邕親筆書寫的竹簡,會如此狼狽地散落在富喜山的荒道之上?
那被遺棄的車仗,那散落一地的書卷……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了重重迷霧,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冰涼。
出事了!
蔡邕必然是遭遇了不測!
“不可能……”董俷喃喃自語,但理智卻告訴他,這最不可能的猜測,往往就是唯一的真相。
一股強烈的、幾乎令人窒息的危機感從胸腔中猛然升騰,不再是先前那般模糊的不安,而是化作了實質的寒意,沿著脊柱一路攀升至頭頂。
能對名滿天下、連朝中權貴都要禮讓三分的蔡邕下手,對方的來頭與狠戾,不言而喻。
而他們的目標,絕不僅僅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大學士!
“來人!”董俷霍然起身,聲音不再有絲毫的慵懶,變得低沉而果決,如同出鞘的利刃,在寒夜中劃開一道冰冷的口子。
“在!”十餘名親隨齊刷刷地應聲而起,手已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瞬間迸發出肅殺之氣。
“董鐵!”
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漢子踏前一步,沉聲應道:“末將在!”
“你立刻帶十名弟兄,備足火把,沿我們來時的路原路返回搜查!”董俷的命令清晰而急促,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,“那處遺棄車仗是關鍵!仔細勘察,任何車轍印記、血跡、遺落物,哪怕是一根斷裂的箭矢,都不能放過!一有發現,立刻發信號!”
“諾!”董鐵冇有半句廢話,一點人手,轉身便冇入了黑暗之中,隻有火把的光亮在林間飛速遠去。
“其餘人,整理行裝,熄滅篝火,隨我繼續向前!”董俷翻身上馬,目光如炬,直視著前方被夜色吞噬的山路,“速度要快!我們可能得去救人,也可能……是去收屍。”
最後半句話,他說的極輕,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隊伍裡再無一絲雜音,隻有甲冑葉片碰撞的輕微鏗鏘和戰馬不安的響鼻聲。
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,原本隻是尋常的夜宿,頃刻間變成了在刀尖上的疾行。
劉望默默地將散落在地上的其餘竹簡一一拾起,用布帛小心翼翼地包裹好。
他的手指在那些飛白字跡上輕輕撫過,彷彿能感受到書寫者當時的心境。
是倉皇?
是憤怒?
還是絕望?
他眼神中的憂慮愈發深沉,低聲呢喃著,像是在問自己,又像是在問這沉沉的夜:“伯喈先生,您風骨卓然,與世無爭,究竟是何人,要在這荒山野嶺對您下此毒手……”
夜,更深了。
濃得化不開的墨汁,彷彿要將這山林間所有的秘密都徹底掩蓋。
就在董俷勒緊韁繩,準備下達出發命令的最後一個瞬間,異變陡生!
遠處,隊伍前進方向的密林深處,毫無征兆地“撲棱棱”驚飛起一大片黑壓壓的烏鴉,它們在夜空中驚惶地盤旋、聒噪,像是被什麼恐怖的東西從睡夢中嚇醒。
緊接著,一陣極其輕微但清晰可辨的、倉皇淩亂的腳步聲,從林中傳來,似乎正拚命向著他們這個方向奔跑。
然而,那聲音僅僅持續了三兩息的功夫,便在一聲短促的悶響後,戛然而止。
一切,又重歸死寂。
一種比喧嘩更令人恐懼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,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緊張,不安地刨著蹄子。
十幾道冰冷如刀的目光,齊刷刷地投向了那片聲音消失的山道儘頭。
那裡,除了被風吹動的樹影,什麼也看不見,什麼也聽不到。
但那片黑暗,卻彷彿變成了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,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詭異氣息。
山風不知何時轉了方向,逆著吹了過來,拂過每個人的臉頰。
風中,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極為特殊的氣味。
那不是山林草木的清新,也非泥土的芬芳,更不是野獸路過時留下的腥膻。
那是一種……乾燥、炙熱,混雜著草木被烤炙到焦糊的獨特味道。
董俷的鼻翼猛地抽動了一下,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無儘的黑暗,緩緩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縫。
那裡,有什麼東西在燃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