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驟然一緊,吹得篝火烈焰狂舞,將岸邊每個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。
董俷的部曲們幾乎是本能地抓起了手邊的兵刃,方纔還鬆弛下來的肌肉瞬間繃緊,目光如狼,死死盯住從黑暗中湧出的那片陰影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,沉重而富有節奏,最終在百步開外戛然而止,冇有一絲拖泥帶水,顯然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。
黑暗中,一道洪亮的聲音穿透夜幕,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:“前方可是董君隊伍?某乃陳留劉望,偶經此地,聞歌聲豪邁,特來拜會,絕無惡意。”
話音未落,一名騎士已打馬而出,孤身一人,緩緩靠近。
他並未攜帶兵器,手中提著的竟是一個碩大的酒囊。
月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,儘管看不真切麵容,但那份坦然自若的氣度,卻讓劍拔弩張的氣氛悄然緩和了半分。
董俷眯起眼睛,揮手示意手下不必妄動。
他打量著來人,心中暗自稱奇。
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穎水之畔,敢於孤身靠近一群彪悍武夫的,要麼是傻子,要麼就是對自己有著絕對自信的豪傑。
“原來是陳留劉君。”董俷站起身,他那魁梧如鐵塔的身軀在火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,聲音也如洪鐘般迴應,“深夜荒野,劉君好膽魄。請!”
劉望翻身下馬,動作乾脆利落。
他大步走到篝火旁,將手中的酒囊遞了過去,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董俷那張被許多士人暗地裡譏諷為“凶神惡煞”的臉上。
然而,他的眼神裡冇有絲毫鄙夷或畏懼,反而閃爍著一抹激賞。
“董君之名,某在陳留亦有耳聞。今日一見,方知傳言不虛。”劉望朗聲笑道,“世人皆以貌取人,卻不知大丈夫之氣概,豈是皮囊可以束縛?董君這麵相,在我看來,正是英雄本色!”
此言一出,董俷身旁的部曲們都愣住了。
他們跟隨董俷,見慣了世家子弟的虛偽與輕蔑,何曾聽過如此直白而坦蕩的讚美?
董俷自己也是一怔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震得林中夜鳥撲翅亂飛。
他接過酒囊,仰頭便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,卻澆不熄胸中那股久違的快意。
“劉君快人快語,對我董俷的胃口!”他抹了把嘴,將酒囊拋還給劉望,“那些酸儒懂個屁!來,坐!我這裡雖無佳肴,但有的是烈酒和兄弟!”
兩人就著篝火席地而坐,彷彿相識多年的故交。
劉望談吐不凡,對天下大勢有著獨到的見解,卻又毫無世家子弟的驕矜之氣。
董俷言語粗豪,句句發自肺腑,那份被士林排擠的鬱鬱不得誌,在劉望的坦誠麵前,竟也化作了對世事不公的灑脫調侃。
幾巡酒下肚,氣氛愈發融洽。
董俷拍著大腿,半開玩笑地指著自己的臉對劉望說道:“劉君說我這麵相是英雄本色,實在是抬舉了。恐怕在天下人眼中,我這張臉,當得起‘第一醜人’的名號了!”
周圍的部曲們聞言都鬨笑起來,氣氛一片歡暢。
劉望卻笑著搖了搖頭,他飲下一口酒,目光中帶著一絲溫和的追憶:“董君此言差矣。若論相貌,這‘第一醜人’的稱號,恐怕輪不到你。”
“哦?”董俷頓時來了興致,他湊近了些,帶著幾分醉意追問道:“那是何人?竟能比我董俷還醜?快說來聽聽,也好讓我心裡平衡些!”
劉望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模樣,不禁莞爾,眼中笑意更濃:“此人乃我一位摯友,性如烈火,義薄雲天,是條一等一的漢子。他的名字,叫作典韋。”
“典韋”二字,如同一道驚雷,在董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。
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前一秒還掛在董俷臉上的豪邁笑意,瞬間僵住。
他手中的酒袋“啪”地一聲險些脫手,幾滴酒液濺在篝火裡,發出“滋啦”的輕響,在這死寂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,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盯住劉望,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看穿。
周圍的喧囂、篝火的劈啪聲、遠處河水的流淌聲,在這一瞬間全部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。
隻剩下那兩個字,如同魔咒一般,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典韋……未來曹操麾下那員號稱“古之惡來”的虓虎!
那個為了保護主公,身中數十創,戰至最後一息的絕世猛將!
怎麼會……怎麼會從這個人的口中說出來?
董俷感到自己的喉嚨一陣乾澀,他用儘全身力氣,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嘶啞顫抖:“你……你再說一遍,他叫什麼?”
月光映照下,劉望清晰地看到董俷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,那裡麵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駭、狂喜,以及一絲彷彿窺見了命運軌跡的恐懼。
他不知道自己一句無心之言,為何會引來對方如此劇烈的反應。
穎水之畔的夜風,不知何時變得冰冷刺骨。
篝火依舊在燃燒,但兩個男人之間的氣氛,卻已截然不同。
一個依然坦蕩磊落,渾然不覺;另一個,卻已在心中看到了一個風雲激盪、群雄並起的未來,而開啟這個未來的鑰匙,似乎就握在眼前這個自稱劉望的男人手中。
河水無聲地向東流去,渾然不知,一個時代的命運,就在這水畔的方寸之地,因一個名字,發生了一個無人察覺的、驚天動地的轉折。
前路,驟然間變得既清晰又迷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