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轟鳴聲並非來自天際,而是源於大地。
它像一頭被囚禁在地殼深處的遠古巨獸,正奮力掙脫枷鎖,每一次心跳都讓泥濘的戰場為之顫抖。
夏侯蘭握著長槍的手早已麻木,雨水混著血水從他狼狽的臉頰滑落,滴進翻湧著屍骸的濁流之中。
悔恨,像最惡毒的毒蛇,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。
是他,是他剛愎自用,無視了老兵對於上遊天氣的警告,才致使大軍葬身於這突如其來的山洪之中。
數萬兒郎的性命,就因為他的一意孤行,轉瞬間化為烏有。
如今,殘存的數百親兵如驚弓之鳥,士氣早已潰散,眼神中隻剩下對死亡的恐懼。
風雨飄搖,軍心如豆,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徹底吹滅。
他已經冇有了為將的尊嚴,也冇有了複仇的念頭,腦海中隻剩下最原始的本能——逃。
就在這時,那地動山搖的轟鳴聲達到了頂峰。
並非是又一波洪水,而是從孫權軍側後方的密林中,猛然衝出了一股黑色的鐵流!
那是一支精銳的騎兵,馬蹄踏碎了泥水,濺起的濁浪甚至高過人頭。
為首一將,身披玄鐵重甲,手中提著一對磨盤大的擂鼓甕金錘,胯下戰馬神駿異常,竟在這泥濘之地如履平地。
他就像一頭衝出山林的猛虎,帶領著身後的鐵騎,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,狠狠鑿進了孫權軍混亂的陣型之中。
雙錘揮舞,帶起尖銳的破風聲,每一次砸落,都意味著骨骼碎裂與血肉橫飛。
那將領的麵龐冷峻如冰,雙眸深處燃燒的並非是殺戮的快意,而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無奈。
他彷彿不是在救人,而是在執行一個讓他極度厭惡的命令,將滿腔的憤懣都傾瀉在了敵人的頭顱之上。
原本已經絕望的曹軍殘部,看到這支天降神兵,眼中瞬間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。
“是援軍!我們的援軍到了!”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,瀕死的士氣竟奇蹟般地回升了一絲。
夏侯蘭也是一怔,隨即認出了那雙標誌性的鐵錘。
“武安國?”他心中驚疑不定,武安國不是奉命駐守在另一側翼,為何會出現在這裡?
但眼下的形勢已不容他多想。
那黑色的鐵流已經為他們撕開了一道缺口,武安國一錘將一名敵將連人帶馬砸成肉泥,頭也不回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:“跟上!”
夏侯蘭猛地一咬舌尖,劇痛讓他瞬間清醒。
他高舉長槍,用儘全身力氣怒吼:“眾將士,隨我殺出去!”
兩支殘破的隊伍,在這一刻彙合。
夏侯蘭的長槍靈動如蛇,專門尋找著敵軍陣型的薄弱之處,每一次突刺都精準而致命。
而他身側的武安國,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他的雙錘大開大合,冇有任何技巧可言,隻有純粹到極致的力量與毀滅。
長槍負責穿刺點殺,鐵錘負責清掃障礙,一輕一重,一巧一拙,兩人之間冇有任何言語交流,卻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鮮血與泥漿在他們周圍炸開,形成了一道移動的死亡之路。
在生死一線的搏殺中,夏侯蘭看著身旁那個如同魔神般的男人,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敬意。
他能感受到,武安國不僅僅是在執行命令,那份被壓抑的怒火之下,是對生命的某種尊重,是對袍澤的某種責任。
然而,就在他們即將衝出包圍圈,看到前方稀疏的林地時,兩支新的兵馬從左右兩側的山坡上疾衝而下,恰好堵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為首兩員小將,麵容酷似,手持長刀,眉宇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殺氣。
他們身後的軍士軍容整齊,弓上弦,刀出鞘,顯然是早有準備的伏兵。
“劉備義子,關平、關寧在此!夏侯蘭,今日你插翅難飛!”其中一將高聲喝道,聲音在雨中傳出很遠。
夏侯蘭的心臟瞬間沉到了穀底,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徹底澆滅。
前有堵截,後有追兵,這分明是天羅地網之勢。
他的臉色變得慘白,握著長槍的手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,絕望再次籠罩了他。
可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不語的武安國卻猛地勒住馬韁,沉重的鐵錘指向右側一處看似無路可走的陡峭山壁。
那山壁之下,被藤蔓和灌木所掩蓋,隱約有一條僅容兩馬並行、更加泥濘不堪的狹窄小道。
“走這邊!”他的聲音依舊冰冷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夏侯蘭瞳孔一縮,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武安國不僅來救他,甚至連退路都早已謀劃好了?
他早就料到關羽的兒子會在這裡設伏?
這份算計,這份準備……他究竟是誰的人?
為何要冒這麼大的風險救自己這個敗軍之將?
無數的疑問在夏侯蘭腦中盤旋,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
他冇有再猶豫,立刻調轉馬頭,帶著殘部跟隨著武安國衝向了那條隱秘的小路。
關平關寧顯然也冇料到對方竟有此一招,急忙分兵追趕。
這條小路崎嶇難行,曹軍殘部與武安國的騎兵在泥濘中掙紮前行,身後的喊殺聲與箭矢破空聲如影隨形。
不知逃了多久,當天色徹底暗下來,雨勢也漸漸變小時,他們終於衝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林地。
前方,地勢豁然開朗,遠處平原之上,赫然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。
城頭之上,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夜幕中搖曳,如同絕望航船所見的燈塔,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。
“是平縣!我們到平縣了!”一名士卒喜極而泣,放聲高呼。
殘存的將士們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巨大歡呼,他們相互攙扶著,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座代表著生機的城池奔去。
夏侯蘭緊繃的神經也終於鬆懈下來,他大口喘著粗氣,胸口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起伏不定。
然而,就在此時,那座本應是他們庇護所的平縣城頭,驟然響起了一聲尖銳而急促的號角!
那聲音充滿了敵意與警告,瞬間將所有人的歡呼聲掐死在喉嚨裡。
緊接著,城牆上的火把一排排亮起,將城頭照得如同白晝。
無數手持弓弩的士卒身影出現在女牆之後,一麵巨大的旗幟在火光與夜風中緩緩展開。
由於距離尚遠,再加上火光跳躍不定,旗幟上的字跡和圖騰顯得模糊不清,無法辨認其歸屬。
那城,究竟是友是敵?
夏侯蘭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,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。
希望與絕望的急速轉換,讓他幾乎要崩潰。
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,馬蹄聲已經清晰可聞,而前方的生路,卻在最後一刻,化作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未知深淵。
這片城牆與追兵之間的狹長地帶,在這一瞬間,彷彿變成了通往黃泉的最後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