帥帳之內,燭火狂舞,將董俷的身影在巨大的沙盤地圖上投射得搖曳不定。
他的指尖,正沿著那道代表夏侯蘭部突進的紅色箭頭緩緩移動,箭頭所指,已深入曹軍腹地,直逼偃師城下。
捷報一封接一封,夏侯蘭所部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,輕易地切開了曹軍看似堅固的防線。
然而,董俷的眉頭非但冇有舒展,反而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太順了,順利得令人心悸。
曹操麾下非無能之輩,夏侯惇、曹仁、李典、樂進,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的宿將?
他們構建的防線怎會如此不堪一擊?
這不像是潰敗,更像是一種有預謀的誘導,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,正牽引著夏侯蘭一步步走向某個預設好的陷阱。
董俷猛地站起身,一股莫名的煩躁攫住了他的心臟。
他走到帳門,掀開厚重的簾布,一股潮濕而悶熱的空氣撲麵而來,天際陰雲密佈,沉甸甸地壓在頭頂,連一絲風都冇有。
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腥氣,這是暴雨將至的征兆。
暴雨……
一個詞如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!
他霍然轉身,死死盯住地圖上偃師城旁那條蜿蜒曲折的藍色線條——伊水!
“士元!”董俷的聲音嘶啞而急促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。
一直靜立在旁,閉目沉思的龐統猛然睜開雙眼,那雙細長的鳳目中精光一閃。
他冇有詢問,而是快步走到沙盤前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個戰局,最後,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偃師的位置上。
“主公,五月,雨季。”龐統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柄重錘,狠狠敲在董俷的心頭,“偃師地處窪地,伊水一旦……”
後麵的話他冇有說,但董俷已經徹底明白了。
曹操不是在敗退,他是在“送”!
他將偃師這座城,連同夏侯蘭的一萬五千精銳,一起送到了死神之鐮的下方!
他要借的不是一兵一卒,而是這即將傾盆而下的天威!
水淹偃師!
這四個字如同烙鐵,燙得董俷靈魂都在顫抖。
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百戰銳士,是他西涼軍的骨血!
“來人!”董俷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整個帥帳。
他的雙目赤紅,冷靜在瞬間被烈火般的決絕所取代,“傳我將令!”
親衛衝入帳中,被董俷身上駭人的殺氣震懾得不敢抬頭。
“令!武安國部,不計一切代價,即刻強渡大河,直插酸棗,給我把曹軍在北線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!”
“令!史渙率陷陣營,即刻對虎牢關發起猛攻!不用計較傷亡,隻要拖住關內曹軍主力,一步也不得後退!”
“親衛營!遊奕軍!三千騎士,一刻鐘內,全員披甲上馬!隨我親赴五社津!”
一連三道命令,道道都透著一股不顧後果的瘋狂。
這不是調兵遣將,這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撞開一條生路,哪怕隻能撞開一道縫隙!
“主公不可!”帳內諸將聞訊趕來,紛紛勸阻,“您是全軍主帥,豈可親身犯險!”
“此時此刻,隻有遊奕軍的速度能追上死神的腳步!”董俷一把推開眾人,眼神銳利如刀,“我若不去,子龍(夏侯蘭表字)必死無葬身之地!”
這時,老將黃忠闊步而出,聲如洪鐘:“主公!末將願率本部兵馬,自延津渡河,側擊白馬,為遊奕軍作掩護,牽製曹軍東路兵馬!”
“好!”董俷重重點頭,“漢升將軍,萬事拜托!”
龐統上前一步,沉聲道:“主公,事不宜遲,我立刻趕赴雍城,請元直先生(徐庶)調動關中兵馬,做出西攻許都之勢,為全域性施壓!”
董俷深深看了他一眼,千言萬語彙成一個字:“準!”
軍令如山,整個修武大營瞬間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。
與此同時,遠在百裡之外的軒轅關上,曹操身披蓑衣,獨立於關樓之巔。
豆大的雨點終於從鉛灰色的天幕中砸落,瞬間連成一片雨幕,天地間一片白茫茫。
他望著腳下因暴雨而水位飛漲的伊水,渾濁的河水如同憤怒的黃龍,瘋狂地撞擊著堤岸。
他的臉上冇有絲毫表情,隻是平靜地抬起手。
身後,一名親信將領會意,舉起手中的令旗,奮力向下一揮。
早已在堤壩上等候多時的數千民夫,在督工的嘶吼聲中,揮動鋤鎬,猛地刨向早已被處理得脆弱不堪的堤壩關鍵之處。
“轟——”
一聲巨響,彷彿大地都被撕裂。
堤壩轟然洞開,積蓄了數日威能的滔天洪水,如同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遠古巨獸,帶著吞噬一切的咆哮,奔湧而出,朝著下遊那片毫無防備的低窪之地,狂卷而去。
偃師城內,夏侯蘭剛剛結束了一場慶功酒宴。
連日的勝利讓軍中上下都洋溢著樂觀的情緒。
他披著外衣,站在營帳門口,聽著外麵嘩嘩的雨聲,隻覺得這場大雨能洗去連日征戰的塵埃。
他甚至還有心情對副將開著玩笑:“這雨下得真大,正好讓弟兄們歇歇腳,等雨停了,我們便直取虎牢,為主公拿下這中原門戶!”
士兵們的歡聲笑語夾雜在雨聲中,顯得格外清晰。
冇有人察覺到,腳下的大地,正開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、卻越來越清晰的顫抖。
那是一種低沉的轟鳴,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在地心深處奔騰,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漸漸蓋過了雷鳴與風雨之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