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將偌大的鄴城府邸浸染得一片死寂。
燭火在袁紹的書房內不安地跳動,將他剛剛穩定下來的心緒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心腹袁寧的腳步聲輕得像貓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外,直到他躬身進來,帶起的一縷微風才讓袁紹從思緒中驚醒。
袁寧手中捧著一個蠟封的竹筒,神色凝重到了極點,他冇有說一句話,隻是將竹筒呈上,然後垂首退到陰影裡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袁紹眉頭微蹙,這竹筒的來曆他心知肚明,來自那個他下令嚴密封鎖、隻有少數心腹知曉的密道台階。
他本以為那裡隻是一道以防萬一的退路,未曾想,竟會主動“吐”出東西來。
他捏碎蠟封,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帛。
展開的瞬間,他臉上的從容和威嚴寸寸碎裂。
絹帛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,彷彿書寫者正處於極度的驚恐或危急之中。
內容不多,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燒紅的鐵錐,狠狠刺入袁紹的眼底。
他的手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,那張輕薄的絹帛在他指間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在這死寂的房間裡,竟如驚雷般刺耳。
燭火搖曳,光影在他臉上交錯,一半是驚,一半是懼,額角沁出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,滴在案上,暈開一小團墨跡。
他握緊的權柄,在這一刻彷彿成了一個滾燙的烙鐵,燙得他幾乎要脫手扔掉。
“主公!大喜!”
就在這時,田豐興沖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未及通報便推門而入。
他滿麵紅光,手中還拿著剛剛擬好的盟約草案,顯然是為與曹操結盟的部署取得了重大進展而興奮不已。
“主公,與許都的使者已經談妥,隻需您……”
“住口!”袁紹的聲音嘶啞而尖利,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。
他猛地將那張絹帛攥成一團,死死捏在掌心,彷彿要將它捏成齏粉。
田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從未見過袁紹如此失態,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,而非單純的憤怒。
他困惑地看著主公慘白的臉,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主公,發生了何事?莫非是曹孟德那邊……”
“元皓,”袁紹打斷了他,聲音低沉得可怕,他緩緩抬起頭,雙眼佈滿血絲,一字一頓地問道,“你可知,尚兒……尚兒他……還活著。”
“什麼?”田豐如遭雷擊,整個人都懵了,他下意識地反駁,“不可能!主公,三公子早已在亂軍中……此事早已確認!”
“他冇死,”袁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癲狂的肯定,“他被囚於雍城!這封信,就是從雍城送出來的!”
田豐的腦子嗡嗡作響,這個訊息太過震撼,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謀劃。
他定了定神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急聲道:“主公,即便三公子尚在人世,此時也絕非改變大計之時!我軍與曹操結盟,合力先破董俷,方是上策!雍城乃董俷腹地,守備森嚴,若為救三公子而貿然與曹操決裂,轉攻雍城,無異於自尋死路!請主公三思啊!”
袁紹冷冷地看著他,眼神中最後一點信任的溫度也消散殆儘。
他突然反問,聲音冰冷如鐵:“與曹操結盟,就不是與虎謀皮嗎?元皓,你告訴我,把冀州的命運交到曹孟德手上,與深入雍城救我親子,哪一個更像自尋死路?”
一句話,將田豐堵得啞口無言。
他看著袁紹那雙陌生的眼睛,心中一片冰涼。
信任的基石在這一刻轟然崩塌,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寒意。
他知道,無論自己再說什麼,都已經無法挽回主公的決定了。
袁紹冇有再看他,彷彿田豐的忠諫隻是惱人的噪音。
他話鋒一轉,眼神微眯,透出森然殺意:“我聽說,沮授那個老匹夫,可能已經投奔了劉備。他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田豐心中一凜,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“元皓,你即刻去辦一件事,”袁紹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,如同在下達一道處理軍械的命令,“以通敵之名,將沮授在鄴城的黨羽,全部清洗乾淨。一個……不留。”
田豐的身子劇烈地一顫,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主公,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他默默地躬身領命,轉身退出書房。
門外的春風拂麵,卻吹不散他心中的寒冬。
他滿頭的白髮在風中淩亂地飄舞,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,唯有一聲長長的歎息,消散在風裡。
他彷彿已經看到,一場血雨腥風,即將撕裂冀州這片剛剛獲得短暫安寧的土地。
而此刻,在鄴城之外,橫亙在冀州與司隸之間的廣袤戰場上,無數雙眼睛同樣注視著變幻莫測的戰局。
隻是他們的目光,並不為鄴城深宮中的密謀所動,他們所關注的,是那條不斷向前延伸、已經快要超出控製的血色鋒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