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,宣室殿。
金色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格,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也照亮了百官臉上各異的神情。
一場冗長而乏味的早朝正接近尾聲,許多人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著退朝後的事宜,連龍椅上那位年輕的天子劉辨,眼中也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。
就在內侍準備高唱“退朝”之際,一個清瘦的身影自文官隊列中走出,打破了這即將到來的寧靜。
“臣,議郎蘇固,有本奏!”聲音不大,卻如同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瞬間激起層層漣漪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彙聚過去。
劉辨也略感意外,他扶著龍椅的扶手,微微前傾身子,示意他講下去。
蘇固躬身一拜,語調慷慨激昂:“啟奏陛下!雍城大捷,叛軍授首,此乃天佑大漢,陛下洪福齊天!然,關中逆賊雖滅,陽平一帶尚有黃巾餘孽流竄,禍害鄉裡,民不聊生。臣以為,我等不應止步於一城一地之得失,當趁此銳氣,發雷霆之師,一舉蕩平陽平之亂,向天下人彰顯我大漢天威,更要讓世人皆知,我大漢的江山,是陛下您的江山!”
這番話起初聽著還算中規中矩,但最後一句卻如淬了毒的針,狠狠刺向了朝堂上某個無形的禁忌。
殿內瞬間變得落針可聞。
誰都知道,如今的軍政大權,名義上歸於朝廷,實際上卻牢牢攥在遠在河內的董俷手中。
蘇固此言,分明是在暗指董俷功高震主,專權跋扈,而眼前的天子,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。
劉辨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。
他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,血色一點點湧上。
是啊,他是皇帝,是天子!
可從登基那天起,他的一言一行,一舉一動,無不活在那個人的陰影之下。
雍城的捷報傳來,人人稱頌的都是董俷用兵如神,有誰記得他這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?
蘇固的話,像一把鑰匙,猛地撬開了他內心深處那道被壓抑了太久的**之門。
“陛下,此乃千載難逢之良機!”蘇固見狀,趁熱打鐵,聲音又高了幾分,“隻需陛下金口一開,發京兆行營之兵,必能旗開得勝,屆時,天下人傳頌的,將是陛下您的聖明與威名!”
“不可!”
一聲斷喝如平地驚雷,打斷了蘇固的煽動。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一位麵色黝黑、神情剛毅的官員越班而出,正是素以直言著稱的陳宮。
陳宮對著龍椅深揖一禮,言辭懇切,卻因心急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:“陛下,萬萬不可!京兆之地,西有馬騰、韓遂虎視眈眈,南有袁術厲兵秣馬,我軍主力皆隨董將軍遠征河內,此刻城中防禦已是捉襟見肘。那行營之兵,多為新募之卒,未經戰陣,如何能當征伐大任?此舉,無異於拆東牆補西牆,自毀長城啊!請陛下三思!”
他的話句句在理,卻少了蘇固那種蠱惑人心的力量。
蘇固冷笑一聲,轉身麵向陳宮,眼中滿是譏諷:“陳公台此言差矣。馬騰、袁術皆為漢臣,怎會對我京師不利?我看,你是擔心行營之兵戰力不濟,還是根本就不願調兵,不想讓陛下建立屬於自己的功勳?”
“你……血口噴人!”陳宮氣得臉色漲紅,他本就不善言辭,此刻被蘇固一頂“不願調兵”的大帽子扣下來,更是急得額頭冷汗涔涔。
他知道這是一個圈套,一個針對天子心病的陽謀,可他偏偏找不到一句有力的話來反駁。
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,如冰冷的毒蛇,纏上了他的心臟。
朝堂上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。
“夠了!”
“啪”的一聲巨響,劉辨猛地一拍龍椅的蟠龍扶手,霍然起身。
他雙目赤紅,死死地盯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,亢奮與積壓已久的不甘讓他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。
他感覺自己從未像此刻這般強大,彷彿整個天下的權柄都彙集於他的一念之間。
“朕意已決!”他的聲音因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,“命!夏侯蘭為帥,統兵十萬,即刻出征陽平,蕩平賊寇!不得有誤!”
十萬!
這個數字讓包括蘇固在內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京兆行營的兵馬,滿打滿算也不過五六萬,何來十萬大軍?
這顯然是天子意氣用事之下的虛張聲勢。
“陛下!”陳宮還想再勸,雙膝一軟便要跪下。
“退下!”劉辨的目光如冰刀般射向他,“難道連你,也要抗旨不成?”
陳宮渾身一僵,後麵的話儘數堵在了喉嚨裡。
他看著龍椅上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,心中一片冰涼。
他知道,一切都晚了。
他隻能深深地低下頭,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:“臣……領旨。”
退回隊列時,他悄悄對身後的一名心腹使了個眼色,那人會意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。
一封十萬火急的密信,必須立刻送往河內。
而就在朝堂之上風雲變幻的同時,百裡之外的新安大營,一身戎裝的夏侯蘭已翻身上馬。
他身後,數萬兵士已集結完畢,旌旗如林,刀槍似雪。
傳令官高舉著剛剛送達的聖旨,正準備宣讀。
肅殺的戰鼓被鼓手高高舉起,鼓麵在陽光下反射著沉悶的光,隻待一聲令下,便要敲響那決定無數人生死的雷鳴。
洛陽城頭的風似乎也帶上了幾分肅殺之氣。
朝堂的喧囂散儘,隻餘下空曠的大殿與龍椅上心潮澎湃的少年天子。
他並不知道,在這座巨大宮城的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,一個足以顛覆他剛剛握緊的權柄的秘密,正隨著夜幕的降臨而悄然浮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