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燭火搖曳,將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死寂被一聲沉渾的嗓音劈開,曹操長身而起,環視四座,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燃燒著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。
“諸位!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如洪鐘大呂,在每個人的心頭重重敲響,“董俷倒行逆施,僭越稱帝,此乃國賊!漢室傾頹,社稷危亡,我輩食漢祿,忠漢事,豈能坐視此獠禍亂天下?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刀,緩緩掃過座中每一位諸侯。
那目光中既有號召天下的激昂,更藏著一絲洞察人心的深沉。
他清楚,這滿堂的袍澤,不過是一群被利益捆綁的豺狼,所謂的聯盟,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“今日,我曹孟德在此,不為一己之私,隻為匡扶漢室,代天征伐!”他猛地拔出腰間倚天劍,劍鋒直指西方,寒光映亮了他堅毅的臉龐,“願與諸公戮力同心,共討國賊,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!”
言辭慷慨激昂,殿內氣氛瞬間被點燃。
不少人熱血上湧,紛紛起身附和。
然而,在這片激昂聲中,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突兀地響起。
“敢問司空,”袁尚站起身,臉上帶著幾分自矜與算計,“若克西州,其地、其民、其財,當如何分之?”
此言一出,滿堂的激昂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,瞬間凝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袁尚身上,鄙夷、驚愕、玩味,不一而足。
曹操緩緩轉過頭,那雙燃燒的眸子瞬間變得冰冷刺骨。
他盯著袁尚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國難當頭,大軍未發,袁公子竟先思分贓之事?莫非在公子眼中,匡扶漢室隻是個由頭,趁火打劫纔是真意?”
這番話字字誅心,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袁尚臉上。
他的臉“唰”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,血色翻湧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孟德兄此言差矣,”坐在上首的劉錶慢悠悠地開了口,他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“袁公子年輕,慮事未周,亦是常情。隻是這軍國大事,還是等我等長輩商議妥當為好。”
這看似解圍的話,實則更是致命一擊。
它直接將袁尚劃入了“不懂事的晚輩”行列,剝奪了他在此等場合的發言權。
袁尚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騰,喉頭腥甜,他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。
在眾人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中,他強忍著滔天怒意,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,垂下的眼眸裡,卻已埋下了反目成仇的暗恨種子。
角落裡,劉備不動聲色地站起身,對身旁的司馬懿和高寵使了個眼色。
三人悄然躬身,準備趁著這場鬨劇離殿。
他不想,也冇必要捲入這種無謂的口舌之爭。
就在他轉身的瞬間,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投了過來。
劉備抬頭望去,正是站在袁尚身後的許攸。
這位昔日的舊友,如今的袁營謀主,正深深地看著他,眼神複雜難明,既有舊日的熟稔,又有今朝的審視。
劉備冇有迴避,隻是微微頷首,報以一個雲淡風輕的微笑。
然而,在他轉身之後,那雙仁厚的眼眸卻驟然微凝。
許攸的這一瞥,像一根針,刺破了他平和的偽裝。
舊情仍在,但前路已是荊棘遍佈,今日的朋友,或許就是明日的死敵。
他心中的天平,在這一刻發生了難以察覺的傾斜。
另一側,公孫康也起身告辭。
方纔袁尚發問前,曾輕蔑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彷彿在說,你這遼東來的邊鄙之人,也配與我等共商大事?
公孫康對此坦然受之,隻是在離去前,對著袁尚的方向淡然一笑,隨即轉身退下。
他的背影依舊沉穩如山,但隻有他自己知道,那邁出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,彷彿肩上扛著的,是整個遼東的未來,是一場壓上了一切的豪賭。
殿外寒風呼嘯,捲起地上的殘葉。
許攸拉住了正要隨袁尚憤然離去的文醜,示意他駐足。
“子遠,你拉我作甚?那曹阿瞞欺人太甚!”文醜甕聲甕氣地說道,臉上滿是怒容。
許攸冇有回答,隻是抬起下巴,目光穿過庭院,遙遙望向劉備一行人逐漸消失在宮門陰影中的背影。
寒風吹動著他與文醜寬大的衣袍,獵獵作響。
“你看那劉玄德,”許攸的聲音很輕,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,“他就像一頭潛伏在深淵裡的龍,所有人都以為他隻是一條溫順的錦鯉,卻不知他何時會攪動風雲,一飛沖天。”
文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,不禁有些不解。
許攸的唇角微動,似乎還想說些什麼,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。
那一瞬間的沉默裡,藏著他們與劉備昔日在洛陽一同縱馬高歌的兄弟舊情,也藏著陣營即將撕裂,未來必將兵戎相見的驚雷。
殿內,諸侯漸漸散去,原本喧鬨的嘉德殿變得空曠而冷清。
劉表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冇有立刻離開。
他用手指緩緩摩挲著溫熱的茶盞,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,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方纔的每一幕。
曹操的野心,袁尚的愚蠢,還有……劉備那深不可測的微笑。
這盤棋,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。
他,荊州之主,又該如何落子,才能在這亂世中保全自身,甚至更進一步?
就在他沉思之際,一名親信侍衛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,壓低了聲音,恭敬地稟報。
“啟稟州牧,府外有一人求見,他說……他是您的故舊遠親,有萬分緊急之事,必須立刻麵見主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