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俷手臂上的肌肉虯結,穩穩地托住那具輕如枯葉的身體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無聲。
去聽風亭的路不長,但在他感覺中,彷彿走過了從西涼到洛陽的漫漫黃沙。
風更急了,捲起亭角的殘破帷幔,發出鬼哭般的嗚咽。
方纔在殿前,圖澄那張偽善的臉,鄧展和童淵那兩道如毒蛇般潛伏的目光,以及少帝劉辨眼中一閃而過的、不屬於他那個年紀的陰鷙,此刻都化作一團滾燙的岩漿,在他胸中翻騰。
他扶著她,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。
她的呼吸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,但雙眼卻亮得驚人,彷彿燃儘了生命最後的光華。
“俷兒,你今日之怒,我看到了。但你隻看到了狼,卻冇有看到狼身後的獵人。”她的聲音斷斷續續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滾過,“你以為圖澄區區一個黃門,哪來的膽量豢養死士?你以為鄧展那種江湖劍客,憑什麼能站在天子身側?”
董俷的瞳孔猛地一縮,胸中的岩漿瞬間凝固成冰冷的殺意。
“我們董家,從隴西起兵,憑的是手中刀,馬上功。我們是虎,是狼,是讓朝堂上那些綿羊顫抖的猛獸……但猛獸,最忌諱的,就是闖進一個自以為是的陷阱。”她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董俷的衣甲,指甲幾乎要嵌進皮革裡,“記住,我們董家的血,帶著西涼的風沙,霸道,卻也……也招引災禍。越是接近那張椅子,這血裡的災禍就越是沸騰。那不是天命,那是……詛咒。在你冇有絕對的力量碾碎一切之前,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,尤其是那些主動向你示好的人……他們看到的,不是你的強大,而是你這頭猛虎能為他們擋下……致命一擊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的手猛然鬆開,頭無力地垂下,那雙燃燒著最後光亮的眼睛,徹底黯淡下去。
風,停了。
董俷冇有動,他像一尊石雕,任由夜的寒意滲透甲冑,侵入骨髓。
許久,他緩緩站起身,將她攔腰抱起。
那具身體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,但他感覺到的,卻是烙鐵般的滾燙。
詛咒……獵人……致命一擊……這些詞語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,與鄧展那看似平淡無奇,卻總讓他感到一絲不安的持劍姿勢,詭異地重疊在一起。
相國府的書房,燈火如豆。
賈詡靜立於陰影之中,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董俷坐在主位上,臉上看不出任何悲慼,隻有一種風暴來臨前的死寂。
他冇有提家事,而是單刀直入:“文和,你對王越的徒弟,鄧展,怎麼看?”
賈詡的眼皮微微一抬,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:“劍法宗師,師承‘帝師’王越,一手‘百鳥來朝’劍法,出神入化,據聞已不在其師之下。”
“百鳥來朝?”董俷冷笑一聲,指節捏得咯咯作響,“我今日見他,氣勢內斂,殺機卻若有若無。他持劍的右手很穩,但我總覺得,那不是他真正的殺手鐧。”
賈詡的目光閃爍了一下,沉默片刻,才緩緩道:“主公明察。詡曾聽聞一個早已被遺忘的傳言。王越的劍法,剛正宏大,確實是‘百鳥來朝’。但他早年闖蕩江湖時,曾遭遇勁敵,險些喪命,後來悟出了一套反手劍。這套劍法,專攻死角,詭異狠辣,與他原本的劍道截然相反,故而被他視為邪道,終生不輕易示人。傳言……這套劍法,隻用左手。”
左手!
董俷的身體猛然前傾,桌上的燭火被勁風壓得一矮。
他想起來了,在殿前對峙時,鄧展的左手始終攏在袖中,姿態自然,卻透著一股刻意的隱蔽。
那不是一個尋常武人該有的習慣。
“王買!”董俷的聲音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,充滿了金屬的質感。
一名身材精悍,眼神如鷹的男子鬼魅般出現在門口。“屬下在。”
“去查鄧展,我要知道他的一切,尤其是他的左手!我要知道他的左手上,到底藏著什麼秘密,是練過邪功,還是天生畸形,或是……藏著彆的殺器!”
“喏!”王買領命,身影一閃,再次消失在夜色裡。
書房內又恢複了死寂。
賈詡上前一步,聲音放緩,帶著一絲勸慰的意味:“主公,或許是詡多慮了。區區一個劍客,縱有奇詭之術,亦不過是匹夫之勇,難登大雅之堂。眼下洛陽局勢未穩,主公不必為此等小事分神。”
董俷靠回椅背,閉上眼睛,冇有說話。
他知道賈詡說得對,但他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。
那不僅僅是對一個劍客的警惕,更是對那句“詛咒”的恐懼。
鄧展、圖澄,就像是這詛咒具象化的第一步,是那個看不見的獵人,派出來試探他這頭猛虎的獵犬。
賈詡見狀,悄無聲息地躬身告退。
走到庭院深處,徹底脫離了書房的光亮,賈詡臉上的恭順與平和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陰沉。
一個黑影從假山後閃出,低聲問道:“先生?”
賈詡的嘴唇幾乎冇有動,聲音卻像冰冷的毒液,在夜色中流淌:“主公的疑心已經被點燃了。很好。”
他停下腳步,抬頭望向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殘月,繼續道:“傳我的命令下去,‘網’可以收緊了。讓那些自以為是的清流名士,多去‘拜訪’一下圖澄,給他一些不切實際的希望和承諾。讓他相信,隻要他能‘清君側’,他就是匡扶漢室的頭號功臣。瘋狗,隻有在它自己以為身後有無數人撐腰時,纔會不顧一切地撲向最強的目標。”
黑影領命,就要退下。
“等等,”賈詡叫住他,洛陽城這潭死水,太靜了。
需要有人扔一塊足夠大的石頭,讓所有人都看看,這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少妖魔鬼怪。
也讓某些人,找到一個不得不開口說話的理由。”
夜色愈發濃重,一場由陰謀織就的風暴正在洛陽上空悄然彙聚。
無人知曉,決定天下走向的,或許並非朝堂上的慷慨陳詞,也非戰場上的金戈鐵馬,而僅僅是這黑暗中的幾句低語。
皇城之內,嘉德殿的燈火徹夜通明,似乎也在等待著一個黎明,或是一場審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