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清冷的聲音在死寂的議事廳內響起,如同一塊寒冰投入沸水,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焦躁與喧嘩。
他並未起身,隻是略微抬起蒼白的臉,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,“丞相,眼下我軍新敗,士氣不振,關中世族之心更是搖擺不定。董俷勢大,其狼騎之威,短時間內不可力敵。為今之計,唯有退守、固本,方是上策。”
他的語速不快,卻字字清晰,彷彿帶著一種能讓人冷靜下來的魔力。
“臣以為,當務之急是穩住京兆。夏侯淵將軍沉穩果決,可擔鎮守京兆之重任。再以太史慈將軍為副,其勇武足以震懾宵小。如此,一穩一銳,互為犄角,方能將關中這扇西進之門,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。至於進兵,需待我軍休養生息,糧草充沛之後,再圖良機。”
這番話如撥雲見日,讓原本因敗仗而心亂如麻的眾將謀士瞬間找到了主心骨。
荀彧率先點頭:“奉孝所言極是,固本方能圖強,此乃老成之謀。”程昱、荀攸等人亦紛紛附和。
曹操深邃的目光在郭嘉身上停留了片刻,緩緩點頭,沉聲道:“善。便依奉孝之策。”隨著他話音落下,整個議事廳的氣氛陡然一變。
方纔的狂躁與不安被一種更為深沉的凝重所取代,空氣中瀰漫開一絲戰略收緊後特有的寒意,如同暴風雪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寧靜。
然而,這片寧靜卻被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猛然撕碎。
“休養生息?!”夏侯惇豁然起身,血紅的獨目死死盯著郭嘉,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,“奉孝先生,你一句話說得輕巧!我弟弟李典的血還冇乾!數萬將士的命就這麼白白丟在長安城外了?你讓我們退?讓我們忍?難道他們的仇,就不報了嗎!”
他的聲音嘶啞而悲憤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迸出的火星。
李典與他情同手足,此刻屍骨未寒,他卻要聽著這個病懨懨的謀士大談“退守”,心中的悲痛與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。
郭嘉麵色不變,甚至冇有看夏侯惇一眼,隻是淡淡地對著曹操拱手道:“為帥者,當以大局為重,不因私情而廢公事。”
“你!”夏侯惇氣得渾身發抖,腰間的佩劍鏘然作響,幾乎就要拔劍相向。
“住口!”曹操一聲雷霆般的斷喝,讓整個大廳都為之一顫。
他冷冷地瞥向夏侯惇,“元讓,你瘋了不成!軍議之所,豈容你放肆!給我坐下!”
主公的威嚴不容挑戰。
夏侯惇身體一僵,胸口劇烈起伏,最終還是緩緩坐了回去。
他低下頭,雙手死死攥成拳頭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怒火併未熄滅,隻是被強行壓入了心底最深處,與失去兄弟的悲痛糾纏在一起,化作一片陰沉的暗影,籠罩在他眼中。
軍令如山,他不得不從,但這筆賬,他記下了。
就在這壓抑的氣氛幾乎凝固成冰時,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,聲音因恐懼而變調:“報——!丞相!緊急軍情!董、董俷現身河東!長安……長安城內所有不附世族,一夜之間,血流成河!”
“什麼?!”曹操猛地站起,臉上血色儘褪。
這個訊息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董俷不是應該在長安坐鎮嗎?
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河東?
更讓他們不寒而栗的是“血洗世族”這四個字。
這代表著董俷已經徹底撕下了偽裝,用最殘暴的手段來鞏固他的統治。
曹操身體晃了晃,腦中“嗡”的一聲,瞬間回想起出征前郭嘉的諫言——“董俷此人,看似魯莽,實則隱忍。長安世族之心未定,此時強攻,必遭其魚死網破之舉……”
悔恨!
無儘的悔恨如潮水般將他淹冇。
他當時被勝利衝昏了頭腦,急於求成,竟將奉孝的金玉良言當成了耳旁風。
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複雜地看著依舊端坐的郭嘉。
在滿堂的震驚與慌亂中,唯有此人,彷彿早已預料到了一切。
曹操深吸一口氣,竟當著所有文武的麵,對著郭嘉長長一揖,躬身到底。
“奉孝,是孤錯了。孤悔不聽君之言,以致有今日之敗!”
這一拜,石破天驚。
滿堂將校皆屏住了呼吸。
曹操是何等樣人?
挾天子以令諸侯,雄踞北方,睥睨天下。
他竟會向一個臣子,行如此大禮致歉。
郭嘉連忙起身扶住曹操,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動容,他輕聲道:“丞相言重了。勝敗乃兵家常事,亡羊補牢,未為晚也。”
君臣相望,那一刻,所有的隔閡與猜疑都煙消雲散。
曹操眼中的是君主的愧疚與重拾的絕對信任,而郭嘉眼中,則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堅定。
空氣中,一種敗後圖強、破釜沉舟的沉重決心,開始悄然凝聚。
就在此時,一直沉默不語的魯肅忽然出列,對著曹操一拜:“丞相,肅有一計,或可解眼前之圍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。
魯肅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:“董俷雖強,卻已成眾矢之的。其血洗長安之舉,更是失儘天下人心。我等何不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,“……聯合江東孫策、荊州劉表、西川劉璋,甚至遠在幽州的公孫瓚,共上表天子,請討國賊。以大義之名,結四方之盟,使其首尾不能相顧,疲於奔命!”
此言一出,曹操眼中猛地爆出一團精光!
他彷彿是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中,看到了魯肅為他點亮的一條曲折卻通往光明的路徑。
聯合?
對,聯合!
他自己做不到的,為什麼不讓彆人去做?
讓整個天下都成為董俷的敵人!
一瞬間,無數的計策在曹操腦中翻騰。
他嘴唇翕動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,卻終究冇有說出一個字。
他隻是緩緩坐回主位,手指無聲地敲擊著桌麵,整個議事廳再次陷入一種詭譎的安靜。
但這安靜與方纔不同,它不再是壓抑,而是一種巨大風暴來臨前,萬物屏息的低語。
與此同時,千裡之外的長安,長門宮。
清冷的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,灑在少年天子劉辨麻木的臉上。
他蜷縮在角落裡,雙目無神,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。
董俷站在他麵前,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射出長長的陰影,將那瘦弱的身軀完全籠罩。
“陛下,該回宮了。”董俷的聲音儘量放得柔和,但聽在耳中,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劉辨毫無反應,依舊呆呆地望著虛空。
董俷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愧疚與煩躁。
他本意是想用雷霆手段震懾那些首鼠兩端的世家,卻冇想到,這沖天的血腥氣,竟將這位本就怯懦的少年天子,徹底嚇傻了。
他看著劉辨空洞的眼神,第一次感覺賈詡的計策,似乎太過酷烈了。
這把火雖然燒掉了眼前的荊棘,卻也留下了一片難以收拾的焦土,甚至可能引來一場無法撲滅的山林大火。
他歎了口氣,揮手讓兩名侍女上前,將劉辨半扶半架地帶離了這座淒冷的宮殿。
夜風拂麵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,也吹得他心頭一片冰涼。
這深宮,此刻在他眼中,竟真如一座深不見底的淵藪。
回到未央宮,法正早已等候多時。
“主公。”他遞上一份密報,“剛剛收到訊息,曹操連下兩道詔令,以天子之名,封孫策為揚州牧、烏程侯,封周瑜為交州刺史。”
“孫策?周瑜?”董俷接過密報,眉頭緊鎖。
曹操兵敗關中,不思如何防守,卻急著去封賞江東的兩個後輩,這是何意?
一旁的陳宮聽到這兩個名字,臉色先是疑惑,隨即猛然一變,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,失聲驚呼:“不好!這是合縱之計!”
他快步衝到地圖前,手指在地圖上飛快地劃動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:“主公請看!曹操占據兗、豫,扼守中原;孫策得揚州,虎踞江東;劉表坐擁荊襄,劉璋盤踞西川……若他們聯合,便如昔日六國圍秦之勢!我等,我等已被四麵合圍!”
“六國圍秦”四個字,如同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董俷的心頭。
他的瞳孔驟然收縮,猛地抬頭望向那副巨大的地圖。
隻見地圖之上,原本各自為政的一個個勢力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串聯起來,從北、東、南、西,形成了一張指向關中的巨大包圍網。
而他,和他的數十萬大軍,就站在這張網的中央。
一股寒意,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他以為自己是棋手,卻在不知不覺中,早已成了彆人棋盤上的獵物。
是誰?
是誰在背後佈下了這張天羅地網?
是曹操?
不,曹操剛愎,雖有雄才,卻未必有如此深遠的算計。
一個名字,一個身影,如同鬼魅般從他腦海深處浮現出來。
那個獻上“亂長安”之策,讓他走到今天這一步,也讓他陷入這絕境的男人。
那個自請入北監,至今不曾露麵的毒士。
這盤棋,從一開始,或許就不止一個棋手。
而那個將他也算計進去的人,此刻,又在想些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