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監最深處的牢房,陰冷潮濕,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。
然而,這間囚室卻與眾不同,一張小小的方桌,一壺溫熱的濁酒,一碟醃製的青豆,竟透著幾分閒適的雅緻。
賈詡就坐在這份雅緻的中央,身著一襲乾淨的囚服,神態自若地為自己斟滿一杯酒,彷彿他不是階下囚,而是在自家後院小酌的隱士。
牢門外,薰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死死盯著那道悠然自得的背影,壓抑的怒火在胸中翻騰。
他想不通,為何自己佈下的天羅地網,最後連賈詡也成了網中之魚,這絕不在他的計劃之內。
“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。”薰俷的聲音穿過鐵欄,冰冷而生硬。
賈詡冇有回頭,隻是將杯中酒一飲而儘,發出一聲滿足的輕歎,這才慢悠悠地說道:“解釋?解釋就是,這裡比督察院的官署更安全,也更方便。”
“方便?”薰俷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,他向前一步,手掌握緊了冰冷的鐵欄,“方便你等死嗎?賈文和,我敬你一分才智,但你莫要以為我不敢動你!”
賈詡終於轉過身來,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中,此刻卻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,那光芒銳利如刀,讓薰俷心頭一凜。
“動我?你當然可以動我。隻要你不怕我們的大業,從根基處就徹底崩塌。”賈詡夾起一粒醃豆,放入口中細細咀嚼,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,讓薰俷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,瞬間熄滅大半,隻剩下徹骨的寒意。
“你究竟想做什麼?”薰俷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來。
“主公的根基尚淺,朝中豺狼環伺。督察院與刑部,是天子懸在所有臣子頭頂的兩把利劍,我們想要成事,就必須將這兩把劍的劍柄,牢牢握在自己手裡。”賈詡的語速不快,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,敲擊在薰俷的心上,“可這兩處盤根錯節,外人難以插手。我若身在廟堂,一舉一動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,反倒束手束腳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精光暴漲,整個陰暗的牢房似乎都被這一點光芒照亮了:“可我若是以‘罪臣’的身份被收監於此呢?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從我身上移開,他們隻會把我當成一個失勢的可憐蟲。而這,恰恰是我最需要的掩護。從這裡發出的每一道指令,都不會有人察覺。我要借這座監牢,為督察院和刑部,來一次徹徹底底的大換血。”
薰俷倒吸一口涼氣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他終於明白了賈詡的瘋狂計劃。
以身為餌,自陷囹圄,在所有人的視線死角裡,操控一場顛覆中樞權力的巨大陰謀。
這份膽識,這份算計,簡直匪夷所思!
“你需要我做什麼?”薰俷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,但內心深處的驚濤駭浪,卻隻有他自己知道。
“我要全權行事之權,自我入監這一刻起,所有暗線的調動,不必再經過你,直接聽我號令。”賈詡提出了第一個要求。
薰俷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這是要從他手中奪走對暗勢力的掌控權。
他沉默了片刻,最終還是緩緩點頭:“可以。”
“其次,”賈詡指了指桌上的空碟子,“這裡的夥食太差,我需要每天都有一份府上廚子親手做的醃豆送進來,不得間斷。”
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要求,卻讓薰俷更為心驚。
在如此宏大而凶險的圖謀中,此人竟還有閒心計較口腹之慾,這究竟是何等的鎮定與自信?
他深深地看了賈詡一眼,彷彿要將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徹底看透,但最終隻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。
“好。”他應允下來,轉身離去。
腳步依舊沉穩,但他的心中卻第一次生出一種感覺——那股他親手扶植、並自以為能完全掌控的暗流,似乎正在朝著一個連他也無法預知的方向,洶湧而去。
薰俷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儘頭後,牢房的陰影裡,無聲無息地走出了兩個人。
一人身形魁梧,麵容冷峻,是為王買;另一人眼神銳利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,正是法正。
“先生。”兩人躬身行禮,動作整齊劃一,彷彿是賈詡身體延伸出的影子。
賈詡從懷中摸出一卷薄薄的絹布,遞了過去。
王買上前接過,展開一看,隻見上麵用刺目的硃砂,寫下了一個個名字。
而排在最頂端的第一個名字,赫然是——郭嘉。
“從上到下,一個不留,逐個清除。”賈詡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,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,牢房裡那盞孤零零的油燈,燈火猛地向下一沉,旋即又瘋狂地跳動起來,將三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,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一場足以撼動整個京城根基的血腥風暴,就在這最陰暗的角落裡,無聲地拉開了序幕。
王買與法正再次躬身,悄然退入陰影之中,消失不見。
牢房內,重又隻剩下賈詡一人。
他重新為自己斟滿一杯酒,端到唇邊,目光卻穿透了厚重的石牆,望向了遙遠的某個方向。
這場滔天的棋局已經啟動,那些註定要被碾碎的棋子,命運已然寫定。
而那個坐鎮中樞,享受著這一切算計所換來的安寧與權柄的人,此刻又該是何等的愜意?
這座即將被鮮血浸染的都城,在這一刻,竟顯得出奇的靜謐與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