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暴的中心,是正在崩潰的後軍陣線。
金鐵交鳴之聲撕裂了暮色,火焰與鮮血將長街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琥珀色。
鐘繇在親衛的簇擁下狼狽回望,那麵象征著主公曹操的“曹”字大旗,正在敵軍的洪流中搖搖欲墜,彷彿下一刻就要被徹底吞冇。
敗了,一敗塗地。
誰也未曾料到,那支本該是甕中之鱉的殘兵,竟會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力量,更無人想到,城外竟還有一支神兵天降,內外夾擊,瞬間便將他們精心構建的防線衝得七零八落。
“元常公,快走!末將為您斷後!”樂進嘶聲高喊,他臉上沾滿血汙,甲冑上遍佈刀痕,一雙虎目卻燃燒著決絕的光。
他知道,鐘繇是司隸校尉,是主公在朝中的重要臂膀,他絕不能死在這裡。
而他自己,不過一介武夫,死得其所。
鐘繇心膽俱裂,勒住馬韁,悲聲道:“文謙!你……”
“走!”樂進猛地一磕馬腹,手中長刀向前一指,對著身後僅存的兩千親兵發出生命中最後的咆哮,“兒郎們!隨我死戰,以報主公!”
“死戰!報主公!”
兩千將士齊聲怒吼,聲浪彙成一股悍不畏死的洪流,義無反顧地朝著兵力數倍於己的敵軍衝鋒而去。
他們並非不知這是飛蛾撲火,但主帥的決絕點燃了他們胸中最後的血勇。
馬蹄踏碎了街麵的青石,刀鋒映著漸沉的殘陽,激盪出一片悲壯決絕的血色黃昏。
這是一場註定冇有歸途的衝鋒,其唯一的意義,便是為鐘繇等人的突圍,爭取那稍縱即逝的片刻生機。
然而,命運的絞索並未因此而鬆動分毫。
就在樂進率部鑿穿第一道敵軍陣線,即將與敵方主將短兵相接之際,一陣雄渾如驚雷的馬蹄聲驟然從側翼響起。
那聲音沉重而急速,彷彿一頭遠古巨獸正踏地而來。
眾人駭然望去,隻見一員老將,身騎一匹通體金黃的寶馬,如一道撕裂戰場的金色閃電,悍然突入。
他手中那柄象鼻古月刀,刀身寬闊,刀背厚重,在夕陽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“擋我者死!”老將聲如洪鐘,黃金驄人立而起,象鼻古月刀藉著下劈之勢,劃出一道死亡的圓弧。
刀鋒所過之處,人馬俱碎,血肉橫飛,瞬間便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帶。
樂進瞳孔猛縮,他認得那麵旗幟,那是荊州劉表的部將,黃忠!
不及多想,他已然催馬迎上,長刀奮力舉起,欲要格擋這雷霆一擊。
可他鏖戰已久,氣力早已不濟,而對方卻是養精蓄銳,含怒而來。
兩刀相交,一聲刺耳的巨響,樂進隻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刀柄傳來,虎口瞬間崩裂,整條臂膀都失去了知覺。
黃忠冷哼一聲,手腕一翻,古月刀順勢一拖一拉,刀刃便已抹過樂進的脖頸。
一抹血線,悄然綻放。
樂進的眼中,最後的戰意與不甘迅速黯淡下去,他張了張嘴,似乎還想再呼喊一次主公的名號,卻隻發出了嗬嗬的漏風聲。
下一刻,他高大的身軀便從馬上直挺挺地栽倒,重重摔在冰冷的血泊之中。
主將陣亡,那剛剛燃起的決死之意,如同被狂風吹過的燭火,瞬間熄滅。
殘存的曹軍將士,或戰死,或潰散,戰場上隻剩下無聲倒下的屍體與未熄的戰意凝結成的血霧。
鐘繇不敢回頭,樂進那聲嘶力竭的呐喊猶在耳邊,他隻能拚命抽打著坐騎,帶著百餘殘兵,朝著唯一的生路——函穀關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隻要能逃到函穀關,憑藉關城之險,尚有一線生機!
寒風如刀,颳得他臉頰生疼,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,希望的微光彷彿就在前方。
不知奔行了多久,當天邊最後一絲光亮即將被黑暗吞噬時,一座雄偉的關城輔城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鐘繇精神大振,那城頭之上,一麵熟悉的紅色旗幟正在寒風中獵獵飄揚。
是他的人!
是李典將軍!
李典奉命駐守此地,以為後應,定是聽聞都城有變,前來接應了!
“開門!快開門!我是鐘繇!”劫後餘生的狂喜湧上心頭,鐘繇拚儘最後一絲力氣,策馬衝向城門,高聲呼喊。
城門近了,他甚至能看清城樓上那些士卒的身影。
希望之火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燒,然而,當他離得更近,看清那些士卒身上的甲冑時,那火焰卻彷彿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,瞬間熄滅。
不是赤色的曹軍軍服,而是清一色的玄黑鐵甲!
那一瞬間,鐘繇如墜冰窟,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。
從頭頂到腳心,一股徹骨的寒意穿透了層層重衣,讓他汗毛倒豎。
怎麼會?
李典的部隊呢?
這裡怎麼會是敵軍?
就在他驚駭欲絕之際,城樓之上,一個文士模樣的身影緩緩走出,手中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,居高臨下地望著他。
那人麵容沉靜,眼神卻銳利如鷹,彷彿能洞穿人心。
“元常公,彆來無恙否?”那人聲音平淡,卻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鐘繇的心上,“不知你是在找這個嗎?”
說罷,他將手中的人頭高高舉起。
那是一個雙目圓睜,死不瞑目的頭顱,正是奉命駐守此地的李典!
鐘繇隻覺眼前一黑,險些從馬上栽倒。
他死死攥住韁繩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,聲音顫抖地問道:“你……你是何人?曼成他……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”
城樓上的文士,正是徐庶。
他看著下方失魂落魄的鐘繇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“元常公真是貴人多忘事。當初潁川初見,你我尚有數麵之緣。至於李典將軍……他很勇猛,隻可惜,他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鎮守的這座輔城之下,早在一個月前,便被我們挖通了一條可容百人並行的地道。”
地道!
鐘繇腦中轟然一響,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出來。
他想起了那個獻上“群蛇亂舞”之計,聲稱能在城中製造混亂的西涼降將。
難道……
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,徐庶悠悠開口,言辭如刃,一字一句地切割著鐘繇最後的心理防線:“你是不是在想,為何城中的毒蛇之計也未曾奏效?很簡單,因為那位向你獻計的馬將軍,本就是我家主公的人。你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內外合擊之策,從一開始,便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你們的每一步,都在我們的算計之中。從地道奇襲,到引君入甕,再到此刻,斷你最後生路。”
徐庶的話語不帶一絲感情,卻字字誅心。
鐘繇的麵色由紅轉白,再由白轉為死灰。
希望,徹底破滅了。
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計謀,在對方麵前,竟是如此的透明和可笑。
他就像一個被牽著線的木偶,自始至終,都在按照敵人寫好的劇本,一步步走向覆滅的深淵。
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完敗,更是智謀上被碾壓的奇恥大辱。
“元常公,我家主公愛才。你若肯降,仍可位列三公,保全富貴。”徐庶的聲音從城頭飄下,帶著一絲悲憫,更像是一種勝利者的施捨。
投降?
鐘繇慘然一笑,笑聲嘶啞而悲涼。
他想起了樂進死前的怒吼,想起了李典死不瞑目的頭顱,想起了主公曹操的知遇之恩。
他緩緩勒正馬頭,挺直了那幾乎被壓垮的脊梁,慢慢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亂的衣冠。
這是他作為一名漢臣,最後的一絲尊嚴。
“備一壺濁酒,待我到了九泉之下,再與文謙、曼成共飲!”鐘繇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關前這片寂靜的戰場。
話音未落,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,毫不猶豫地橫於頸前,用力一抹!
一道血箭飆射而出,鐘繇的身軀在馬上晃了晃,最終無力地墜下,濺起一地殘雪。
“為鐘公報仇!”他身後僅存的百餘名殘兵見狀,目眥欲裂,發出一聲悲壯的呐喊,催動早已疲憊不堪的戰馬,朝著堅固的城門發動了最後一次,也是最無畏的衝鋒。
城樓之上,徐庶冷漠地看著這一切。
箭矢如雨,那些最後的忠勇之士,在衝到城下之前,便被一一射殺,他們的鮮血,將關前的殘雪染成一片刺目的殷紅。
一場慘烈的廝殺,終於塵埃落定。
寒風捲過,吹起徐庶的衣角。
他冇有看那些倒下的屍體,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東方,投向了那座剛剛經曆了一場血洗的都城,以及更遠處的廣袤中原。
他臉上的冷笑未曾褪去,眼中卻閃爍著更加深邃的光芒,低聲呢喃:
“這盤棋,纔剛剛開始……”
風雪,似乎更大了。
這場發生在京畿之地的慘敗,如同一道撕開天幕的閃電,其攜帶的雷霆與風暴,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,朝著此刻正遠在官渡前線的曹操大營,席捲而去。
那裡,纔是這盤棋真正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