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的夜,寒涼如水,浸透了呂擷單薄的寢衣,卻澆不滅他心頭那團灼人的烈火。
白日酒宴上的每一幕,都像一根根燒紅的鐵刺,在他腦海中反覆烙印。
董俷那看似溫和卻暗藏審視的目光,眾將們或同情或輕蔑的竊竊私語,尤其是董節那毫不掩飾的挑釁,都化作無形的鞭笞,抽打著他那份源自血脈的驕傲。
他,呂布的兒子,何時淪落到需要他人施捨憐憫的地步?
那匹神駿的西極馬,本是無上榮光,此刻卻成了釘在他恥辱柱上的鐵證,提醒著他寄人籬下的狼狽。
輾轉,反側。
窗外的月光由皎潔變得清冷,呂擷猛地從榻上坐起。
黑暗中,他的一雙眸子亮得驚人,彷彿兩簇燃燒的鬼火。
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此地的每一口空氣都充滿了讓他窒息的屈辱。
父親的榮光是他與生俱來的鎧甲,卻也成了束縛他手腳的沉重枷鎖。
他要走,不是逃避,而是要去尋找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,用手中的方天畫戟,用敵人的鮮血,去洗刷今日之辱,去證明“呂”這個姓氏,不僅僅隻有一個呂布!
這個念頭一旦生根,便如瘋狂的藤蔓般纏繞住他整個心神。
決絕之色在他年輕而棱角分明的臉上凝固。
他悄無聲息地穿上那身尚未來得及卸下的軟甲,冰冷的甲片貼著肌膚,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,頭腦卻愈發清醒。
他冇有點燈,憑藉著一個武者對黑暗的熟悉,摸索到牆邊,將那杆沉重的方天畫戟握在手中。
戟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,像一彎沉默的殘月。
他的動作極輕,每一步都落在地板的縫隙上,落地無聲,宛如一隻深夜狩獵的孤狼。
心跳如鼓,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地敲擊著他的耳膜。
他知道,此行近乎偷竊,一旦被髮現,他將徹底淪為笑柄,一個忘恩負義、偷馬潛逃的懦夫。
可與留在這裡日複一日地被消磨掉所有銳氣相比,這點風險又算得了什麼?
穿過迴廊,冰冷的夜風吹起他的髮梢,帶著塞外的草木氣息,也帶來了幾分肅殺。
馬廄近在眼前,那股熟悉的草料與牲畜的氣味讓他精神一振。
他能聽到馬匹在廄中偶爾打個響鼻,或是用蹄子輕輕刨著地麵,除此之外,萬籟俱寂,靜得彷彿連風都屏住了呼吸,緊張地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。
呂擷閃身進入馬廄,徑直走向最裡麵的那個獨立隔間。
那匹西極馬果然神駿非凡,即便在昏暗中,它流暢的肌肉線條和油亮的皮毛依然清晰可見。
它似乎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,警覺地抬起頭,一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。
“噓……”呂擷伸出手,動作輕柔地撫摸著它的脖頸,試圖安撫這匹即將與他一同亡命天涯的夥伴。
西極馬感受到了他身上冇有惡意,隻是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腦袋,噴出一股熱氣。
就在呂擷的手指觸碰到韁繩,準備將其解開的瞬間,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匕首,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後刺來。
“好一個溫侯之子!白日裡受了我家主公的恩惠,深夜卻做起了偷雞摸狗的勾當!”
呂擷渾身一僵,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。
他猛地回頭,隻見一道黑影從馬廄的草垛後緩緩走出。
月光勾勒出那人壯碩的輪廓和一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——正是董節!
董節的眼中燃燒著快意的火焰。
白日裡,他被呂擷一戟逼退,顏麵儘失,此事一直梗在他心中,如鯁在喉。
他本就看不起這個落魄的“小溫侯”,認定他不過是仗著父輩餘蔭的草包。
羞辱之後,他越想越氣,便起了心思,暗中派人盯住了呂擷的院子,冇想到竟真的讓他抓住了這個天大的把柄!
“怎麼,被我說中了,無話可說了?”董節一步步逼近,語氣中的鄙夷和憤怒像是要把呂擷生吞活剝,“真是給你那天下無雙的父親長臉啊!若是溫侯泉下有知,怕是也要被你這個不肖子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!”
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呂擷的心上。
他握著畫戟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他想解釋,想說自己並非偷盜,隻是想不告而彆,去闖蕩自己的前程。
可話到嘴邊,卻又嚥了下去。
向董節這種人解釋?
何其可笑!
他分明就是想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,任何辯解在他聽來都隻會是蒼白的藉口,甚至會引來更惡毒的嘲諷。
呂擷的驕傲讓他選擇了沉默。
他隻是死死地盯著董節,眉宇間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與悲涼,但更多的,是寧折不彎的倔強。
他不願低頭,哪怕此刻他理虧詞窮。
“哼,不說話?那就是默認了!”董節見他這副模樣,更是怒火中燒,覺得自己的猜測得到了證實。
他將這沉默當成了懦弱和心虛。
“我董節今天就要替主公清理門戶,擒下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!”
話音未落,董節腰間的長刀鏘然出鞘,刀鋒在月下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,直逼呂擷而來。
呂擷瞳孔驟縮,下意識地橫戟格擋。
“鐺!”
金鐵交鳴之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響,刺耳至極,驚得馬廄裡所有的馬匹都開始騷動不安。
火星四濺,映亮了兩人猙獰的臉。
呂擷被震得虎口發麻,後退了半步,而董節也被畫戟上傳來的巨力震得手臂一顫。
一擊之下,高下立判。
董節心中更是驚怒交加,這小子的力氣,竟比白天還大了幾分!
就在這劍拔弩張,一觸即發之際,誰也冇有注意到,在不遠處通往後院的廊柱陰影下,一道更為魁梧的身影已經悄然佇立了許久。
董俷負手而立,夜風吹動他的衣袍,讓他整個人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他臉上的表情被陰影籠罩,看不真切,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睛,冷靜地注視著馬廄中的一切,如同在欣賞一出早已寫好劇本的戲劇。
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個莫測的弧度,既像是嘲諷,又像是期待,那份深沉的心機,比這濃重的夜色更加難以捉摸。
董節的怒吼,呂擷的沉默,在他眼中不過是棋盤上兩顆棋子的碰撞。
他早已料到這匹桀驁的幼狼不會安分,也早已佈下了網。
“抓住他!給我拿下這個竊馬賊!”董節一擊不成,惱羞成怒地大吼,再次揮刀撲上。
呂擷心中悲憤交加,他不想在此地動手,可對方的咄咄逼人卻讓他退無可退!
他長嘯一聲,畫戟一振,準備迎戰。
正在此時,異變陡生!
遠處,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如滾雷般碾過沉睡的大地。
那聲音整齊劃一,充滿了鐵血的節奏,絕非尋常騎手,而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騎兵!
呼吸之間,數十個火把如流星般撕裂了夜幕,將整個馬廄區域照得亮如白晝。
火光下,一隊身披重甲、手持長矛的騎士已將馬廄團團圍住,為首一人勒住韁繩,胯下戰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。
他們身上的鐵甲在火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,正是董俷麾下最精銳的親衛——飛熊衛!
呂擷和董節的動作同時停滯,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愣在原地。
火光映照著每一張驚愕的臉,也映照著廊下董俷那張似笑非笑的臉。
緊接著,一聲石破天驚的高呼響徹夜空,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急切:
“少主不可走!”
這聲“少主”,喊的不是彆人,正是手持畫戟、被眾人圍困在中央的呂擷!
一瞬間,呂擷如遭雷擊,徹底懵了。
董節臉上的憤怒也凝固了,轉為一片茫然與不可思議。
夜風呼嘯,火把獵獵作響,飛熊衛冰冷的甲冑和刀槍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。
而在這片肅殺的包圍圈中心,似乎還潛藏著比刀劍更加難以掙脫的束縛。
一場遠比刀兵相見更為複雜的風暴,已然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