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將董府的亭台樓閣都浸染成了一片深沉的剪影。
馬廄裡,呂擷正小心翼翼地解開赤兔的韁繩,動作輕得像個偷兒。
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,連呼吸都刻意壓抑著,生怕驚動了任何人。
白日裡敗給董俷的恥辱,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,反覆穿刺著他的自尊。
他,溫侯呂布的兒子,竟敗給了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!
這朔方城,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
就在他牽著馬,準備悄無聲息地溜出後門時,一個清脆如玉石相擊的聲音,在寂靜的夜裡驟然響起。
“呂公子,深夜不寐,這是要去何處?”
呂擷渾身一僵,整個人如同被冰水兜頭澆下,手腳瞬間冰涼。
他緩緩轉過身,隻見月光下,小文姬一襲素衣,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,那雙明亮的眸子,彷彿能洞穿他內心所有的不堪與狼狽。
而在她身後更遠處的黑暗中,兩個魁梧的身影如鐵塔般佇立,正是典滿與牛剛,他們手中兵器的寒光一閃而逝,那無聲的壓迫感,讓呂擷連吞嚥口水都覺得喉嚨發乾。
他想辯解,想說自己隻是出來遛馬,想為自己找一個體麵的藉口。
可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結結巴巴的支吾:“我……我……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想當個逃兵麼?”小文姬的語氣平淡,卻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具殺傷力。
呂擷的臉“刷”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,羞愧與憤怒交織,讓他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。
他敗了,敗得一塌糊塗,如今連逃跑都被人當場抓獲,那點僅存的驕傲,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徹底碾碎。
他垂下頭,緊緊攥著韁繩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,再也挺不起胸膛。
小文姬看著他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,原本準備好的滿腹責問,忽然就說不出口了。
她心中那股因其背信棄義而起的怒火,竟被一絲突如其來的憐憫所取代。
她輕歎一聲,語氣緩和下來:“夜深露重,我備了些薄酒,呂公子若不嫌棄,可願隨我到涼亭小酌一杯?”
呂擷愕然抬頭,不明白這女子的心思為何轉變得如此之快。
典滿與牛剛也是一臉不解,但見小文姬已經轉身朝花園深處的涼亭走去,他們也隻能收起戒備,沉默地跟在後麵。
涼亭內,石桌上已擺好一壺溫熱的酒和兩隻玉杯。
月光如水銀瀉地,灑在亭中,酒香混合著夜風中的花香,讓人心神微定。
方纔那劍拔弩張的氣氛,竟在這片刻間消弭於無形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風暴來臨前特有的、令人不安的寧靜。
小文姬為呂擷斟滿一杯酒,推到他麵前。“請。”
呂擷遲疑著坐下,端起酒杯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一旁的典滿卻是個藏不住話的,他悶聲悶氣地開了口:“呂公子,俺爹常說,戰場上輸一陣不算什麼。真正的厲害,不在手上使的什麼功夫,而在腦袋裡裝的什麼東西,心裡頭又裝著誰。”
呂擷聞言,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小文姬接過話頭,聲音清冷如月:“典滿說得不錯。昔日班定遠投筆從戎,憑的不是一身蠻力,而是縱橫捭闔的智謀與為國戍邊的決心。冠軍侯霍去病封狼居胥,靠的亦非一人之勇,而是率領千軍萬馬、保家衛國的擔當。便說我那黃伯父,年歲雖長,然每戰必身先士卒,心中所念,無非是護佑一方百姓安寧。”
她每說一句,呂擷的心頭就彷彿被重錘敲擊一下。
這些道理,他並非不懂,隻是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在他麵前剖析。
他一直活在父親“天下無雙”的陰影下,以為武勇便是一切,可今日一敗,再聽這番話,眼前彷彿有層層迷霧被吹開,讓他看到了另一片天地,一片他從未認真審視過的天地。
就在呂擷心神激盪,似有所悟之際,小文姬的語氣卻陡然轉厲,字字如冰,句句如刀!
“可你呢?呂擷!”她猛地一拍石桌,酒水四濺,“你心中裝的是什麼?是一敗塗地的羞恥!是落荒而逃的怯懦!你甚至冇有麵對失敗的勇氣,隻想夾著尾巴溜走!你算什麼英雄之後?你不過是一個懦夫,一個徹頭徹尾的逃避者!”
呂擷被這突如其來的痛斥罵得懵了,他霍然起身,怒目而視:“你……”
“我說的有錯嗎?”小文姬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,聲音愈發尖銳,“有其父必有其子!你父親呂布勇則勇矣,卻無信無義,唯利是圖,心中隻有自己,不過一獨夫而已!而你,連他的勇悍都未學到,隻學會了他的自私自利!”
“住口!”呂擷目眥欲裂,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。
侮辱他可以,但侮辱他的父親,絕不能忍!
這是他最後的底線!
他猛地攥緊拳頭,胸膛劇烈起伏,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儘,他正欲開口反駁這誅心之言。
就在這一瞬間,遠處,朔方城的北門方向,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,緊接著是守城軍士淒厲的喝令與金鐵交擊的巨響!
“什麼人!站住!”
“擅闖城門者,殺無赦!”
那聲音劃破夜空,清晰地傳到涼亭之中,彷彿有一支軍隊正在強行闖關。
亭中四人臉色驟變。
典滿與牛剛“噌”地一聲抽出兵刃,護在小文姬身前,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小文姬臉上的怒意也瞬間被驚疑所取代。
而呂擷,那滿腔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,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澆滅。
他怔在原地,目光越過眾人,望向那片傳來騷亂的黑暗。
在所有人都被城門處的钜變吸引了心神時,他的眼底,在那片被羞辱與憤怒燒灼過的灰燼中,悄然燃起了一絲無人察覺的、混雜著瘋狂與決絕的異樣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