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捲起塵沙,迷濛了遠方的天際線,也帶來了草原上最原始的惡意。
一聲輕佻的口哨劃破了隊伍行進的沉寂。
董節勒住韁繩,美眸中寒光一閃,望向路旁沙丘上跨坐著一匹雜色馬的鮮卑少年。
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,古銅色的麵龐上掛著不羈的笑容,一雙眼睛卻放肆地在她玲瓏有致的身段上遊走,最終貪婪地落在了她胯下的神駿烏騅馬之上。
“小娘子,這般烈性的馬,可不是你能駕馭的,不如讓給哥哥我,換我這匹陪你解解悶?”少年的漢語說得生硬,話語裡的狎昵卻毫不掩飾。
“找死!”董節怒斥一聲,便欲策馬。
身旁的典滿早已按捺不住,他一聲低吼,魁梧的身軀如猛虎下山般撲了過去,手中雙鐵戟直取少年麵門。
他乃典韋之子,天生神力,這一擊含怒而發,勢要將這出言不遜的小子砸成肉泥。
然而,那少年臉上笑意不減,身形在馬背上鬼魅般一晃,竟輕鬆躲過了典滿勢大力沉的一擊。
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杆長戟,戟杆一橫一引,竟帶著一股巧勁,將典滿的雙鐵戟蕩向一旁。
典滿隻覺一股螺旋般的力量從戟身傳來,震得他虎口發麻,險些握持不住。
“嘿,傻大個,光有蠻力可不行。”少年嗤笑著,手中長戟如毒蛇吐信,招招不離典滿周身要害。
一時間,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,典滿竟被一個看似單薄的少年壓製得節節敗退,隻能勉力招架,毫無還手之力。
這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,典滿的勇武他們再清楚不過,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?
“放開我!牛剛!我要親手宰了這雜碎!”董節見典滿落入下風,又急又怒,奮力掙紮著,卻被身旁另一員大將牛剛死死攔住。
牛剛神情凝重,鐵鉗般的大手箍住董節的臂膀,沉聲道:“小姐息怒,此人武藝詭異,不可輕舉妄動!”
董節的焦躁與怒火幾乎要將她點燃,眼睜睜看著同伴受辱,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憋屈。
就在場麵僵持不下之際,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自後方傳來,如滾雷過境。
眾人回頭,隻見一騎赤色駿馬卷著煙塵狂奔而至,馬上騎士身形雄壯,手提一柄巨大的擂鼓甕金錘,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氣。
“誰敢動我董俷的妹妹!”
一聲雷霆般的咆哮響徹荒野。
來者正是董俷。
他話音未落,人已縱馬衝入戰團,手中金錘不帶絲毫花巧,挾著開山裂石之威,朝著那鮮卑少年的長戟猛然砸下!
少年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一錘中蘊含的恐怖力量,臉上的輕浮瞬間褪去,化為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不敢硬接,長戟猛地回撤,借力向後一蕩,連人帶馬狼狽地退出數丈之外,這才堪堪穩住身形,握戟的手臂微微顫抖。
一錘,僅僅一錘,便震退了力壓典滿的強敵!
董俷立馬橫錘,凶戾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向那少年,正欲開口,視線卻猛地凝固了。
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少年手中的兵器,以及他身上穿著的鎧甲之上。
那杆戟,通體流光,頂端利尖呈月牙狀,分明是方天畫戟!
那身鎧,獸麵吞口,通體以唐猊皮甲與精鐵甲片交錯而成,正是名震天下的唐猊鎧!
這兩樣東西,本該隨著那個男人埋葬於曆史的塵埃之中。
董俷眼中的滔天怒火瞬間冷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震驚與疑竇。
狂暴的氣息從他身上悄然斂去,轉為一股更加冰冷、更加危險的沉寂。
整個戰場的氣氛,也從一觸即發的暴怒,轉變為暗流洶湧的詭譎。
“你,過來。”董俷的聲音沙啞而低沉,不帶一絲感情。
少年傲然挺立,冷哼一聲:“憑什麼?”
“憑我能殺你。”董俷緩緩舉起金錘,指向少年,“我給你一個機會。你我三招為限,三招之內,你若能傷我分毫,今天的事一筆勾銷,你們可以安然離開。若不能,你得告訴我,你的戟法,師從何人。”
“狂妄!”少年被徹底激怒,他自出道以來,何曾受過這等輕視,“三招?一招便足夠取你性命!”
說罷,少年雙腿一夾馬腹,人隨馬走,馬隨戟動,一道銀光撕裂空氣,方天畫戟以一個刁鑽狠辣的角度直刺董俷咽喉!
這一戟之快,之準,之毒,儘得馬上戟法的精髓。
然而,董俷卻隻是微微一側身,畫戟幾乎是擦著他的脖頸皮膚掠過,帶起一縷勁風。
他甚至冇有動用手中的錘。
“第一招。”董俷冰冷地吐出三個字,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,“可惜,你的戟法未得真傳。”
話音未落,少年還未來得及變招反擊,一陣低沉蒼涼的號角聲突然從四麵八方響起,響徹草原!
嗚——嗚——
緊接著,大地開始震顫。
無數黑點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,迅速擴大,竟是數不清的鐵甲騎兵,從各個方向合圍而來,旌旗招展,殺氣沖天。
他們瞬間便將董俷一行人,連同那名神秘少年,儘數困在了包圍圈的中心。
這根本不是一場偶遇的挑釁,而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。
董俷緩緩轉頭,環視著密不透風的鐵騎方陣,最終,目光重新落回那少年驚疑不定的臉上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。
這身行頭,這手戟法,以及這背後足以撼動北疆格局的大軍……此子,究竟是誰的血脈?
這片土地上的恩怨,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滾燙。